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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1949年) 卓如编 目 录我的文学生活(2) 寻常百姓(15) 致梁实秋(6月25日)(19) 我们太太的客厅(21) 《娜拉的出路》序(42) 冬儿姑娘(44) 新年试笔(51) 相片(53) 平绥沿线旅行纪(71) 二老财(124) 致林语堂(129) 一句话(132) 《古老的北京》〔美国〕NymWales著(134) 致梁实秋(2月24日)(140) 一封公开信(141) 胰皂泡(143) 记萨镇冰先生(146) 致陶亢德(5月1日)(152) 一日的春光(153) 致陶亢德(5月21日)(157) 西风(158) 《小难民自述》序(173) 1940年摆龙门阵——从昆明到重庆(176) 默庐试笔(179) 乱离中的音讯(通信) ——论抗战、生活及其他(184) 呈贡简易师范学校校歌歌词(187) 致梁实秋(11月27日)(188) 鸽子(190) 致巴金(193) 1941年《关于女人》抄书代序(195) 我最尊敬体贴她们(196) 我的择偶条件(200) 我的母亲(204) 我的教师(210) 叫我老头子的弟妇(215) 请我自己想法子的弟妇(221) 使我心疼头痛的弟妇(225) 我的奶娘(231) 致刘英士(237) 悼沈骊英女士(238) 我的同班(242) 一个人应当像一朵花(247) 献词(248) 我的童年(252) 生命(258) 关于自传(260) 《蜀道难》序(263) 再寄小读者(通讯一~二)(265) 1943年再寄小读者(通讯三)(271) 对于妇女参政的意见(274) 我的同学(276) 我的朋友的太太(281) 我的学生(287) 我的房东(299) 我的邻居(311) 张嫂(319) 我的朋友的母亲(324) 《关于女人》后记(334) 写作的练习(338) 写作经验(342) 力构小窗随笔(347) 赠逖生病中(调寄浣溪沙)(356) 致赵清阁(2月2日)(357) 致梁实秋(3月25日)(358) 致赵清阁(4月1日)(359) 致赵清阁(4月18日)(360) 现代女作家书简(361) 致赵清阁(5月3日)(362) 致赵清阁(9月9日)(363) 空屋(364) 致赵清阁(11月7日)(372) 再寄小读者(通讯四)(373) 致赵清阁(圣诞夜)(377) 致赵清阁(1月10日)(379) 《关于女人》再版自序(380) 致赵清阁(5月26日)(382) 我的良友——悼王世瑛女士(383) 致赵清阁(8月24日)(393) 致赵清阁(9月17日)(394) 致赵清阁(10月16日)(395) 致赵清阁(10月22日)(396) 致赵清阁(11月13日)(397) 致赵清阁(12月3日)(398) 致赵清阁(12月21日)(399) 致赵清阁(2月5日)(402) 致赵清阁(3月4日)(403) 致赵清阁(3月16日)(404) 致赵清阁(4月20日)(405) 致赵清阁(6月20日)(406) 致赵清阁(7月22日)(407) 致赵清阁(9月23日)(408) 无家乐(409) 从重庆到箱根(413) 给日本的女性(416) 丢不掉的珍宝(420) 从去年到今年的圣诞节(425) 给日本青年女性(428) 给日本妇女的新年祝辞(430) 给日本学生的一封公开信(432) 致赵清阁(2月4日)(435) 致赵清阁(3月4日)(437) 致赵清阁(2~3月间)(438) 致赵清阁(4月17日)(440) 致巴金(5月8日)(441) 致赵清阁(442) 致赵清阁(5月14日)(443) 致赵清阁(6月1日)(445) 致赵清阁(6月11日)(446) 致赵清阁(7月8日)(447) 致赵清阁(8月3日)(448) 致赵清阁(8月7日)(449) 致胡适(450) 无题(451) 致赵清阁(9月7日)(456) 致赵清阁(9月17日)(457) 致赵清阁(9月21日)(458) 致赵清阁(9月30日)(459) 致赵清阁(10月17日)(461) 致赵清阁(11月24日)(462) 新年感言(465) 致赵清阁(2月4日)(467) 致赵清阁(2月14日)(468) 致赵清阁(4月7日)(470) 致巴金(4月8日)(472) 抗战八年间的中国文艺界(473) 东洋民族问题中的一个问题(475) 致梁实秋(中秋前一日)(477) 致梁实秋(10月12日)(478) 怎样欣赏中国文学(480) 1932年 我的文学生活 我从来没有刊行全集的意思。因为我觉得:一,如果一个作家有了特殊的作风,使读者看了他一部分的作品之后,愿意读他作品的全部,他可以因着读者的要求,而刊行全集。在这一点上,我向来不敢有这样的自信。二,或是一个作家,到了中年,或老年,他的作品,在量和质上,都很可观。他自己愿意整理了,作一段结束,这样也可以刊行全集。我呢,现在还未到中年;作品的质量,也未有可观;更没有出全集的必要。 前年的春天,有一个小朋友,笑嘻嘻的来和我说:“你又有新创作了,怎么不送我一本?”我问是哪一本。他说是《冰心女士第一集》。我愕然,觉得很奇怪!以后听说二三集陆续的也出来了。从朋友处借几本来看,内容倒都是我自己的创作。而选集之芜杂,序言之颠倒,题目之变换,封面之丑俗,使我看了很不痛快。上面印着上海新文学社,或是北平合成书社印行。我知道北平上海没有这些书局,这定是北平坊间的印本! 过不多时,几个印行我的作品的书局,如北新、开明等,来和我商量,要我控诉禁止。虽然我觉得我们的法律,对于著作权出版权,向来就没有保障,控诉也不见得有效力,我却也写了委托的信,请他们去全权办理。已是两年多了,而每次到各书店书摊上去,仍能看见红红绿绿的冰心女士种种的集子,由种种书店印行的,我觉得很奇怪。 去年春天,我又到东安市场去。在一个书摊上,一个年轻的伙计,陪笑的递过一本《冰心女士全集续编》来,说,“您买这么一本看看,倒有意思。这是一个女人写的。”我笑了,我说,“我都已看见过了。”他说,“这一本是新出的,您翻翻! ”我接过来一翻目录,却有几段如《我不知为你洒了多少眼泪》,《安慰》,《疯了的父亲》,《给哥哥的一封信》等,忽然引起我的注意。站在摊旁,匆匆的看了一过,我不由得生起气来!这几篇不知是谁写的。文字不是我的,思想更不是我的,让我掠美了!我生平不敢掠美,也更不愿意人家随便借用我的名字。 北新书局的主人说:禁止的呈文上去了,而禁者自禁,出者自出!唯一的纠正办法,就是由我自己把作品整理整理,出一部真的全集。我想这倒也是个办法。真的假的,倒是小事,回头再出一两本三续编,四续编来,也许就出更大的笑话!我就下了决心,来编一本我向来所不敢出的全集。 感谢熊秉三先生,承他老人家将香山双清别墅在桃花盛开,春光漫烂的时候,借给我们。使我能将去秋欠下的序文,从容清付。 雄伟突兀的松干,撑着一片苍绿,簇拥在栏前。柔媚的桃花,含笑的掩映在松隙里,如同天真的小孙女,在祖父怀里撒娇。左右山嶂,夹着远远的平原,在清晨的阳光下,拥托着一天春气。石桌上,我翻阅了十年来的创作;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往事,都奔凑到眼前来。我觉得不妨将我的从未道出的,许多创作的背景,呈诉给读我“全集”的人。 我从小是个孤寂的孩子,住在芝罘东山的海边上,三四岁刚懂事的时候,整年整月所看见的:只是青郁的山,无边的海,蓝衣的水兵,灰白的军舰。所听见的,只是:山风,海涛,嘹亮的口号,清晨深夜的喇叭。生活的单调,使我的思想的发展,不和常态的小女孩,同其径路。我终日在海隅山陬奔游,和水兵们做朋友。虽然从四岁起,便跟着母亲认字片,对于文字,我却不发生兴趣。还记得有一次,母亲关我在屋里,叫我认字,我却挣扎着要出去。父亲便在外面,用马鞭子重重的敲着堂屋的桌子,吓唬我。可是从未打到过我头上的马鞭子,也从未把我爱跑的癖气吓唬回去! 刮风下雨,我出不去的时候,便缠着母亲或奶娘,请她们说故事。把“老虎姨”,“蛇郎”,“牛郎织女”,“梁山伯祝英台”等,都听完之后,我又不肯安分了。那时我已认得二三百个字,我的大弟弟已经出世,我的老师,已不是母亲,而是我的舅舅——杨子敬先生——了。舅舅知道我爱听故事,便应许在我每天功课做完,晚餐之后,给我讲故事。头一部书讲的,便是《三国志》。三国的故事比“牛郎织女”痛快得多。 我听得晚上舍不得睡觉。每夜总是奶娘哄着,脱鞋解衣,哭着上床。而白日的功课,却做得加倍勤奋。舅舅是有职务的人,公务一忙,讲书便常常中止。有时竟然间断了五六天。我便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天天晚上,在舅舅的书桌边徘徊。 然而舅舅并不接受我的暗示!至终我只得自己拿起《三国志》来看,那时我才七岁。 我囫囵吞枣,一知半解的,直看下去。许多字形,因着重复呈现的关系,居然字义被我猜着。我越看越了解,越感着兴趣,一口气看完《三国志》,又拿起《水浒传》,和《聊斋志异》。 那时,父亲的朋友,都知道我会看《三国志》。觉得一个七岁的孩子,会讲“董太师大闹凤仪亭”,是件好玩有趣的事情。每次父亲带我到兵船上去,他们总是把我抱坐在圆桌子当中,叫我讲《三国》。讲书的报酬,便是他们在海天无际的航行中,唯一消遣品的小说。我所得的大半是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林译说部。如《孝女耐儿传》,《滑稽外史》,《块肉余生述》之类。从船上回来,我欢喜的前面跳跃着;后面白衣的水兵,抱着一大包小说,笑着,跟着我走。 这时我自己偷偷的也写小说。第一部是白话的《落草山英雄传》,是介乎《三国志》,《水浒传》中间的一种东西。写到第三回,便停止了。因为“金鼓齐鸣,刀枪并举”,重复到几十次,便写得没劲了。我又换了《聊斋志异》的体裁,用文言写了一部《梦草斋志异》。“某显者,多行不道”,重复的写了十几次,又觉得没劲,也不写了。 此后便又尽量的看书。从《孝女耐儿传》等书后面的“说部丛书”目录里,挑出价洋一角两角的小说,每早送信的马夫下山的时候,便托他到芝罘市唯一的新书店明善书局(?) 去买。——那时我正学造句,做短文。做得好时,先生便批上“赏小洋一角”,我为要买小说,便努力作文——这时我看书看迷了,真是手不释卷。海边也不去了,头也不梳,脸也不洗;看完书,自己喜笑,自己流泪。母亲在旁边看着,觉得忧虑;竭力的劝我出去玩,我也不听。有一次母亲急了,将我手里的《聊斋志异》卷一,夺了过去,撕成两段。我趑趄的走过去,拾起地上半段的《聊斋》来又看,逗的母亲反笑了。 舅舅是老同盟会会员。常常有朋友从南边,或日本,在肉松或茶叶罐里,寄了禁书来,如《天讨》之类。我也学着他们,在夜里无人时偷看。渐渐的对于国事,也关心了,那时我们看的报,是上海《神州日报》,《民呼报》。于是旧小说,新小说,和报纸,同时并进。到了十一岁,我已看完了全部“说部丛书”,以及《西游记》,《水浒传》,《天雨花》,《再生缘》,《儿女英雄传》,《说岳》,《东周列国志》等等。其中我最不喜欢的是《封神演义》。最觉得无味的是《红楼梦》。 十岁的时候,我的表舅父王光逢先生,从南方来。舅舅把老师的职分让给了他。第一次他拉着我的手,谈了几句话,便对父亲夸我“吐属风流”。——我自从爱看书,一切的字形,我都注意。人家堂屋的对联;天后宫,龙王庙的匾额,碑碣;包裹果饵的招牌纸;香烟画片后面,格言式的短句子;我都记得烂熟。这些都能助我的谈锋。——但是上了几天课,多谈几次以后,表舅发现了我的“三教九流”式的学问;便委婉的劝诫我,说读书当精而不滥。于是我的读本,除了《国文教科书》以外,又添了《论语》,《左传》,和《唐诗》。(还有种种新旧的散文,旧的如《班昭女诫》,新的如《饮冰室自由书》。)直至那时,我才开始和经诗接触。 光逢表舅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好先生!因着他的善诱,我发疯似的爱了诗。同时对于小说的热情,稍微的淡了下去。 我学对对子,看诗韵。父亲和朋友们,开诗社的时候,也许我旁听。我要求表舅教给我做诗,他总是不肯,只许我做论文。直到我在课外,自己做了一二首七绝,呈给他看,他才略替我改削改削。这时我对于课内书的兴味,最为浓厚。又因小说差不多的已都看过,便把小说无形中丢开了。 辛亥革命起,我们正在全家回南的道上。到了福州,祖父书房里,满屋满架的书,引得我整天黏在他老人家身边,成了个最得宠的孙儿。但是小孩子终是小孩子,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姊妹们接触。(我们大家庭里,连中表,有十来个姊妹。) 这调脂弄粉,添香焚麝的生活,也曾使我惊异沉迷。新年,元夜,端午,中秋的烛光灯影,使我觉得走入古人的诗中!玩的时候多,看书的时候便少。此外因为我又进了几个月的学校,——福州女师——开始接触了种种的浅近的科学,我的注意范围,无形中又加广了。 一九一三年(民国二年),全家又跟着父亲到北京来。这一年中没有正式读书。我的生活,是:弟弟们上课的时候,我自己看杂志。如母亲定阅的《妇女杂志》,《小说月报》之类。 从杂志后面的“文苑栏”,我才开始知道“词”,于是又开始看各种的词。等到弟弟们放了学,我就给他们说故事。不是根据着书,却也不是完全杜撰。只是将我看过的新旧译著几百种的小说,人物布局,差来错去的胡凑,也自成片段,也能使小孩子们,聚精凝神,笑啼间作。 一年中,讲过三百多段信口开河的故事,写过几篇从无结局的文言长篇小说——其中我记得有一篇《女侦探》,一篇《自由花》,是一个女革命家的故事——以后,一九一四年的秋天,我便进了北京贝满女中。教会学校的课程,向来是严紧的,我的科学根底又浅;同时开始在团体中,发现了竞争心,便一天到晚的,尽做功课。 中学四年之中,没有显著的看什么课外的新小说(这时我爱看笔记小说,以及短篇的旧小说,如《虞初志》之类)。 我所得的只是英文知识,同时因着基督教义的影响,潜隐的形成了我自己的“爱”的哲学。 我开始写作,是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以后。——那时我在协和女大,后来并入燕京大学,称为燕大女校。——五四运动起时,我正陪着二弟,住在德国医院养病,被女校的学生会,叫回来当文书。同时又选上女学界联合会的宣传股。 联合会还叫我们将宣传的文字,除了会刊外,再找报纸去发表。我找到《晨报副刊》,因为我的表兄刘放园先生,是《晨报》的编辑。那时我才正式用白话试作,用的是我的学名谢婉莹,发表的是职务内应作的宣传的文字。 放园表兄,觉得我还能写,便不断的寄《新潮》《新青年》《改造》等,十几种新出的杂志,给我看。这时我看课外书的兴味,又突然浓厚起来,我从书报上,知道了杜威和罗素;也知道了托尔斯泰和泰戈尔。这时我才懂得小说里有哲学的,我的爱小说的心情,又显著的浮现了。我酝酿了些时,写了一篇小说《两个家庭》,很羞怯的交给放园表兄。用冰心为笔名。一来是因为冰心两字,笔画简单好写,而且是莹字的含义。二来是我太胆小,怕人家笑话批评;冰心这两个字,是新的,人家看到的时候,不会想到这两字和谢婉莹有什么关系。 稿子寄去后,我连问他们要不要的勇气都没有!三天之后,居然登出了。在报纸上看到自己的创作,觉得有说不出的高兴。放园表兄,又竭力的鼓励我再作。我一口气又做了下去,那时几乎每星期有出品,而且多半是问题小说,如《斯人独憔悴》,《去国》,《庄鸿的姊姊》之类。 这时做功课,简直是敷衍!下了学,便把书本丢开,一心只想做小说。眼前的问题做完了,搜索枯肠的时候,一切回忆中的事物,都活跃了起来。快乐的童年,大海,荷枪的兵士,供给了我许多的单调的材料。回忆中又渗入了一知半解,肤浅零碎的哲理。第二期——一九二○至一九二一——的作品,小说便是《国旗》,《鱼儿》,《一个不重要的兵丁 》等等,散文便是《无限之生的界线》,《问答词》等等。 谈到零碎的思想,要联带着说一说《繁星》和《春水》。 这两本“零碎的思想”,使我受了无限的冤枉!我吞咽了十年的话,我要倾吐出来了。《繁星》,《春水》不是诗。至少是那时的我,不在立意做诗。我对于新诗,还不了解,很怀疑,也不敢尝试。我以为诗的重心,在内容而不在形式。同时无韵而冗长的诗,若是不分行来写,又容易与“诗的散文”相混。 我写《繁星》,正如跋言中所说,因着看泰戈尔的《飞鸟集》,而仿用他的形式,来收集我零碎的思想(所以《繁星》第一天在《晨副》登出的时候,是在“新文艺”栏内。登出的前一夜,放园从电话内问我,“这是什么?”我很不好意思的,说: “这是小杂感一类的东西 ”)。 我立意做诗,还是受了《晨报副刊》记者的鼓励。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三日,我在西山写了一段《可爱的》,寄到《晨副》去,以后是这样的登出了,下边还有记者的一段按语:除了宇宙, 最可爱的只有孩子。和他说话不必思索, 态度不必矜持。抬起头来说笑, 低下头去弄水。任你深思也好,微讴也好;驴背上,山门下,偶一回头望时,总是活泼泼地, 笑嘻嘻地。 这篇小文,很饶诗趣,把它一行行的分写了,放在诗栏里,也没有不可。(分写连写,本来无甚关系,是诗不是诗,须看文字的内容。)好在我们分栏,只是分个大概,并不限定某些必当登载怎样怎样一类的文字,杂感栏也曾登过些极饶诗趣的东西,那么,本栏与诗栏,不是今天才打通的。记者 于是畏怯的我,胆子渐渐的大了,我也想打开我心中的文栏与诗栏。几个月之后,我分行写了几首《病的诗人》。第二首是有韵的。因为我终觉得诗的形式,无论如何自由,而音韵在可能的范围内,总是应该有的。此后陆续的又做了些。 但没有一首,自己觉得满意的。 那年,文学研究会同人,主持《小说月报》。我的稿子,也常在那上面发表。那时的作品,仍是小说居多,如《笑》,《超人》,《寂寞》等,思想和从前差不了多少。在字句上,我自己似乎觉得,比从前凝炼一些。 一九二三年秋天,我到美国去。这时我的注意力,不在小说,而在通讯。因为我觉得用通讯体裁来写文字,有个对象,情感比较容易着实。同时通讯也最自由,可以在一段文字中,说许多零碎的有趣的事。结果,在美三年中,写成了二十九封寄小读者的信。我原来是想用小孩子口气,说天真话的,不想越写越不像!这是个不能避免的失败。但是我三年中的国外的经历,和病中的感想,却因此能很自由的速记了下来,我觉得欢喜。 这时期中的作品,除通讯外,还有小说,如《悟》,《剧后》等。诗则很少,只有《赴敌》,《赞美所见》等。还有《往事》的后十则,——前二十则,是在国内写的。——那就是放大的《繁星》,和《春水》,不知道读者觉得不觉得?——在美的末一年,大半的光阴,用在汉诗英译里。创作的机会就更少了。 一九二六年,回国以后直至一九二九年,简直没有写出一个字。若有之,恐怕只是一两首诗如《我爱,归来吧,我爱》,《往事集自序》等。缘故是因为那时我忙于课务,家又远在上海,假期和空下来的时间,差不多都用在南下北上之中,以及和海外的藻通信里。如今那些信件,还堆在藻的箱底。现在检点数量,觉得那三年之中,我并不是没有创作! 一九二九年六月,我们结婚以后,正是两家多事之秋。我的母亲和藻的父亲相继逝世。我们的光阴,完全用在病苦奔波之中。这时期内我只写了两篇小说,《三年》,和《第一次宴会》。 此后算是休息了一年。一九三一年二月,我的孩子宗生便出世了。这一年中只写了一篇《分》,译了一本《先知》(TheProphet),写了一篇《南归》,是纪念我的母亲的。 以往的创作,原不止这些,只将在思想和创作的时期上,有关系的种种作品,按着体裁,按着发表的次序,分为三部: 一,小说之部,共有《两个家庭》等二十九篇。二,诗之部,有《迎神曲》等三十四首,附《繁星》和《春水》。三,散文之部,有《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梦》,《到青龙桥去》,《南归》等十一篇,附《往事三十则》,寄小读者的信二十九封,《山中记事》十则。开始写作以后的作品,值得道及的,尽于此了! 从头看看十年来自己的创作和十年来国内的文坛,我微微的起了感慨,我觉得我如同一个卖花的老者,挑着早春的淡弱的花朵,歇担在中途。在我喘息挥汗之顷,我看见许多少年精壮的园丁,满挑着鲜艳的花,葱绿的草,和红熟的果儿,从我面前如飞的过去。我看着只有惊讶,只有艳羡,只有悲哀。然而我仍想努力!我知道我的弱点,也知我的长处。 我不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也没有喷溢的情感,然而我有坚定的信仰和深厚的同情。在平凡的小小的事物上,我仍宝贵着自己的一方园地。我要栽下平凡的小小的花,给平凡的小小的人看! 我敬谨致谢于我亲爱的读者之前!十年来,我曾得到许多褒和贬的批评。我惭愧我不配受过分的赞扬。至于对我作品缺点的指摘,虽然我不曾申说过半句话,只要是批评中没有误会,在沉默里,我总是满怀着乐意在接受。 我也要感谢许多小读者!年来接到你们许多信函,天真沉挚的言词,往往使我看了,受极大的感动。我知道我的笔力,宜散文而不宜诗。又知道我认识孩子烂漫的天真,过于大人复杂的心理。将来的创作,仍要多在描写孩子上努力。 重温这些旧作,我又是如何的追想当年戴起眼镜,含笑看稿的母亲!我虽然十年来讳莫如深,怕在人前承认,怕人看见我的未发表的稿子。而我每次做完一篇文字,总是先捧到母亲面前。她是我的最忠实最热诚的批评者,常常指出了我文字中许多的牵强与错误。假若这次她也在这里,花香鸟语之中,廊前倚坐,听泉看山。同时守着她唯一爱女的我,低首疾书,整理着十年来的乱稿,不知她要如何的适意,喜欢! 上海虹桥的坟园之中,数月来母亲温静的慈魂,也许被不断的炮声惊碎!今天又是清明节,二弟在北平城里,陪着父亲;大弟在汉口;三弟还不知在大海的哪一片水上;一家子飘萍似的分散着!不知上海兵燹之余,可曾有人在你的坟头,供上花朵? 安眠罢,我的慈母!上帝永远慰护你温静的灵魂! 最后我要谢谢纪和江,两个陪我上山,宛宛婴婴的女孩子。我写序时,她们忙忙的抄稿。我写倦了的时候,她们陪我游山。花里,泉边,她们娇脆的笑声,唤回我十年前活泼的心情,予我以无边的快感。我一生只要孩子们追随着我,我要生活在孩子的群中!一九三二年清明节,香山,双清别墅。 (本篇最初发表于1932年10月20日《青年界》第2卷第3号。)寻常百姓 病了一夏天,楼上嫌热,因为暑假中客人少,便搬到楼下客厅来住 。 八月××夜九时,我已经躺下了。藻在放下了圆纱帐,拉过围屏的时候,抬头看见挂隔帘的横竿上,没有了白燕的笼子,他立刻失惊地说,“顺忘记了把鸟笼子拿进来了! ” 我连忙坐起来,说,“你快出去看看罢,回头猫儿会把鸟儿叼走的。” 藻走了出去,半天,隔窗叫着说,“已经出了毛病了,白燕不在笼里了! ”我又连忙趿着拖鞋,也出到廊子上,看见笼子的底敞开了两寸来宽的一缝。白燕不见了!心里立地觉得异样的空虚。 这白燕是六年前在上海时候,母亲买给小菊玩的,很细秀玲珑的笼。鸟是浅黄色苗条的身子,很会叫,尤其是早晨。 母亲死后,全家回到北平,父亲出了半价的车,船票,把它也带了来,仍旧是很会叫,解了父亲不少的寂寞。 前年小菊到汉口去了。有一天早晨父亲给我打电话说,“我这里新养了一只猫,鸟笼挂着我总担心,你拿去给贝贝玩罢。”第二天早晨,白燕就送来了,从此这“王谢堂前燕”就到我们这里来了。 白燕来了以后,也许是我们不会饲养罢,不大会叫了。藻说是它老了。它一冬天缄默着,有时啁啾了几声,也不起劲。 喂它的谷子,苏子,总是从城里买来,添水换食,也总是按时,但它总不像从前那样精神。 春天来了,它仿佛有点欢悦,在笼里不住的跳跃着。有一天,清早,我坐在廊上,朝阳下,春风吹着新开的樱花。我看见它侧着头左右端相着。良久,便开始娇啭了,声音如同一串的银钟,又像不断的流泉,入耳非常的熟识而爽脆,我惊起,立时觉得春天回来了,四年前的春天回来了!藻拿着笔,从书房里出来,惊讶的笑说,“鸟又叫了。”我说,“到底它不曾老呀。”我们在廊下静立了许久。 贝贝很爱它,一看见就抬头拍手叫“不达! ——不达! ”——我教给贝贝说“鸟儿,”他说不上来,我又教给他说“Birdie”,他也说不上来,只会说“不达! ”——“不达” 就成了它的名字了。 它又会叫之后,我们更爱惜它了。但是藻是书呆子,我又病又懒,我们总不大管它。顺是新来的僮子,人生地不熟,做事总是麻麻糊糊的。有时我看见笼子在廊上日影下挂着,鸟是直着脖子喘气,连忙摘下笼子来一看,水一点也没有了。我便觉得心疼,赶紧去添水,一面看着它唼唼的喝,一面数说着顺。 这一天黄昏,我还出到廊子上,扣着笼子,学着贝贝叫“不达! ——不达! ”它从笼里低头看了看,叫了几声。接着客人来了,坐着谈话,便把它忘了。 这时我们都呆立着,还是我说,“算了,我们先进来再说。” 藻把笼底安上,小栅门开着,仍旧挂在那里,希望它万一回来。——在枕上我还是烦恼着。 藻安慰我似的说,“不是猫儿叼走的罢?要是的话,笼子掉下来会有声音的,准是它自己飞走了——无论如何,总是顺不小心! ” 关在笼里六年,乍一出去,你会飞么?夜是这样的黑,不但飞去认不清途程,你要飞回也不容易了!你忍不住人们的冷淡,你求解放的挣扎的尝试。你发现开缝时的惊喜,你轻滑的钻出笼后的彷徨,你迷惘,你试飞,你无力的在地上跳跃,我似乎看见廊边珍珠梅的密叶下,窥伺的一对凶锐、惊喜、碧绿的眼睛。 一阵小小的旋风,寂然卷去了你小小灵魂的意识,在你万千惶战之中,你的柔羽,已在那毛茸茸的爪牙间撕散 病中本来神经弱,我一夜没有睡好!燕子!燕子!就当是你自己飞走的罢。我不忍想见你被逼贴挂在笼子的一角,扑翅哀鸣,被一只毛爪,猛攫了去! 我做了一夜梦,梦见麻雀,又梦见燕子,仿佛是两只麻雀聚啄着燕子似的,很乱很乱的, 早晨阳光未出,听见鸟声我惊起,揉一揉眼,我赶紧出到廊上来看,只见白燕的笼子仍旧空洞洞的高挂着!微凉的晓风之中,我在笼下默然的望着,直到近午。 叶底,花下,园子的角落里,我们也都找遍,连一根碎羽也不曾看见!顺满脸通红的极口的分辨,说昨夜挂笼时,白燕子还好好的闭目立着。我没有言语。 从此便没有看见它,既找不着尸体,也不见它回来,心中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望。因倩人治一印,文曰“寻常百姓”,以忏自己之不能使白燕安于其居,并无望的希望它万一重复飞入我家。病中作了许多事,此亦是无聊事之一。一九三二年夏,病榻上。致梁实秋 实秋: 前得来书,一切满意,为慎重起见,遵医(协和)嘱重行检查一次,X光线,取血,闹了一天,据说我的肺倒没毛病,是血管太脆。现在仍须静养,年底才能渐渐照常,长途火车,绝对禁止,于是又是一次幻象之消灭! 我无有言说,天实为之!我只有感谢你为我们费心,同时也羡慕你能自由的享受海之伟大,这原来不是容易的事!文藻请安冰心拜上六月廿五1933年我们太太的客厅 时间是一个最理想的北平的春天下午,温煦而光明。地点是我们太太的客厅。所谓太太的客厅,当然指着我们的先生也有他的客厅,不过客人们少在那里聚会,从略。 我们的太太自己以为,她的客人们也以为她是当时当地的一个“沙龙”的主人。当时当地的艺术家,诗人,以及一切人等,每逢清闲的下午,想喝一杯浓茶,或咖啡,想抽几根好烟,想坐坐温软的沙发,想见见朋友,想有一个明眸皓齿能说会道的人儿,陪着他们谈笑,便不须思索的拿起帽子和手杖,走路或坐车,把自己送到我们太太的客厅里来。在这里,各人都能够得到他们所想望的一切。 正对着客厅的门,是一个半圆式的廊庑,上半截满嵌着玻璃,挂着淡黄色的软纱帘子。窗外正开着深紫色的一树丁香,窗内挂着一只铜丝笼子,关着一只玲珑跳唱的金丝雀。阳光从紫云中穿着淡黄纱浪进来,清脆的鸟声在中间流啭,屋子的一切,便好似蒙在鲛觚之中的那般波动,软艳!窗下放着一个小小书桌,桌前一张转椅,桌上一大片厚玻璃,罩着一张我们太太自己画的花鸟。此外桌上就是一只大墨碗,白磁笔筒插着几管笔,旁边放着几卷白纸。 墙上疏疏落落的挂着几个镜框子,大多数的倒都是我们太太自己的画像和照片。无疑的,我们的太太是当时社交界的一朵名花,十六七岁时候尤其嫩艳!相片中就有几张是青春时代的留痕。有一张正对着沙发,客人一坐下就会对着凝睇的,活人一般大小,几乎盖满半壁,是我们的太太,斜坐在层阶之上,回眸含笑,阶旁横伸出一大枝桃花,鬓云,眼波,巾痕,衣褶,无一处不表现出处女的娇情。我们的太太说,这是由一张六寸的小影放大的,那时她还是个中学生。书架子上立着一个法国雕刻家替我们的太太刻的半身小石像,斜着身子,微侧着头。对面一个椭圆形的镜框,正嵌着一个椭圆形的脸,横波入鬓,眉尖若蹙,使人一看到,就会想起“长眉满镜愁”的诗句。书架旁边还有我们的太太同她小女儿的一张画像,四只大小的玉臂互相抱着颈项,一样的笑靥,一样的眼神,也会使人想起一幅欧洲名画。此外还有戏装的,新娘装的种种照片,都是太太一个人的——我们的太太是很少同先生一块儿照相,至少是我们没有看见。我们的先生自然不能同太太摆在一起,他在客人的眼中,至少是猥琐,是市俗。谁能看见我们的太太不叹一口惊慕的气,谁又能看见我们的先生,不抽一口厌烦的气? 北墙中间是壁炉,左右两边上段是短窗,窗下是一溜儿矮书架子,上面整齐的排着精装的小本外国诗文集。有一套黄皮金字的,远看以为定是莎翁全集;近看却是汤姆司·哈代。我们的太太嗤的一声笑了,说:“莎士比亚,这个旧人,谁耐烦看那些个! ”问的人脸红了。旁边几本是E.E.CumAmings的诗,和AldousHuxley的小说,问*娜思蛑泵挥刑饧父雒郑膊桓以偻驴础* 南边是法国式长窗,上下紧绷着淡黄纱帘。——纱外隐约看见小院中一棵新吐绿芽的垂场柳,柳丝垂满院中。树下围着几块山石,石缝里长着些小花,正在含苞。窗前一张圆花青双丝葛蒙着的大沙发,后面立着一盏黄绸带穗的大灯。旁边一个红木架子支的大铜盘,盘上摆着茶具。盘侧还有一个尖塔似的小架子,上下大小的盘子,盛着各色的细点。 地上是“皇宫花园”式的繁花细叶的毯子。中间放着一个很矮的大圆桌,桌上供着一大碗枝叶横斜的黄寿丹。四围搁着三四只小凳子,六七个软垫子,是预备给这些艺术家诗人坐卧的。 我们的太太从门外翩然的进来了,脚尖点地时是那般轻,右手还忙着扣领下的衣纽。她身上穿的是浅绿色素绉绸的长夹衣,沿着三道一分半宽的墨绿色缎边,翡翠扣子,下面是肉色袜子,黄麂皮高跟鞋。头发从额中软软的分开,半掩着耳轮,轻轻的拢到颈后,挽着一个椎结。衣袖很短,臂光莹然。右臂上抹着一只翡翠镯子,左手无名指上重叠的戴着一只钻戒,一只绿玉戒指。脸上是午睡乍醒的完满欣悦的神情,眼波欲滴,只是年光已在她眼圈边画上一道淡淡的黑圈,双颊褪红,庞儿不如照片上那么丰满,腰肢也不如十年前“二九年华”时的那般软款了! 我们的太太四下里看着,口里唤着Daisy,外面便走进一个十七八的丫头,浓眉大眼的,面色倒很白,双颊也很红润——客人们谈话里也短不了提到我们的Daisy。当客厅中大家闭目凝神的舒适的坐着,听着诗人们诵着长诗的时候,Daisy从外面轻轻的进来,黑皮高跟鞋,黑丝袜子,身上是黑绸子衣裙,硬白的领和袖,前襟系着雪白的围裙,剪的崭齐的又黑又厚的头发,低眉垂目的,捧进一炉香,或是一只药碗,轻轻的放在桌上,或是倚着椅背,俯在太太耳边,低低的说一两句话,太太抬头微微的一笑,这些情景也时常使这听诗的人,暂时,完全的把耳边的诗句放走。 Daisy是我们太太赠嫁的丫鬟。我们的太太虽然很喜欢谈女权,痛骂人口的买卖,而对于“菊花”的赠嫁,并不曾表示拒绝。菊花是Daisy的原名,太太嫌它俗气,便改口叫Daisy,而Daisy自改了今名之后,也渐渐的会说几句英语,有新到北平的欧美艺术家,来拜访或用电话来约会我们的太太的时候,Daisy也会极其温恭的清脆的问:“Mrs.isinbed,canItakeanymes-sage?”①——太太说:“你看你还不换衣裳去!把彬彬的衣裳也换好,回头客人来了,把她带到这里来喝茶。”Daisy答应了一声,向后走了。 ——彬彬就是画上抱着我们太太的颈项的女儿。她生在意大利。我们的太太和先生的蜜月旅行,几乎延长到两年。我们的先生是银行家,有的是钱,为着要博娇妻的欢心,我们的先生在旅途中到处逗留,并不敢提起回国的话,虽然他对①英语:“太太还没起,我能不能给您带个话?”——作者原注。 于太太所欣赏的一切,毫不感觉兴味。我们的太太在种种集会游宴之中,和人们兴高采烈的谈论争执着,先生只在旁木然的静听,往往倦到入睡。我们太太娇嗔的眼波,也每每把他从矇卑中惊醒,茫然四顾,引得人们有时失笑。我们的太太这时真悔极了,若不是因为种种的舒服和方便,也许他就不再是我们的先生了!但是丈夫终久不比情人,种种的舒服和方便,对于我们的太太,也有极大的好处。这些小小的露丑,太太对着她最忠诚的爱慕者虽然常常怨抑的细诉着,而在大庭广众之间,也只是以漠然的苦笑了之。 彬彬未生的时候,我们的太太怀着一百分恐惧的心,怕她长的像父亲。等到她生了下来,竟是个具体而微的母亲!我们的太太真是喜到不可形容,因着抚养的种种烦难。便赶紧带她回到中国来。 无怪她母亲逢人便夸说她带来了意大利山水的神秀,彬彬有着长长的眉,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子,小小的嘴。虽然也有着几分父亲的木讷,而五岁的年纪,彬彬已很会宛转作态了。可惜的是我们的太太是个独女,一生惯做舞台中心的人物,她虽然极爱彬彬,而彬彬始终只站在配角的地位。 三麻子扮关公,打着红脸,威风凛凛。跟前的那个小马童,便永远穿起绿褂子来配衬关公。关公的靴尖微微的一抬,那马童便会在关公前一连翻起十来个筋斗。我们的彬彬,便是那个小马童—— 远远的门铃响了几声,接着外院橐橐的皮鞋声,Daisy在小院里扬声说:“陶先生到。”一面开着门,侧着身子,把客人往里让。 太太已又在壁角镜子里照了一照,回身便半卧在沙发上,臂肘倚着靠手,两腿平放在一边,微笑着抬头,这种姿势,又使人想起一幅欧洲的名画。 ——陶先生是个科学家。和大多数科学家一般,在众人中间不大会说话,尤其是在女人面前,总是很局促,很缄默。 他和我们的太太是世交,我们的太太在“二八芳龄”的时候,陶先生刚有十二三岁,因着新年堂前的一揖,陶先生脑中,就永远洗不去这个流动的影子。我们的太太自然不畏避男人,而陶先生却不会利用多如树叶的机会。见了面只讷讷的涨红着脸,趁着我们的太太在人丛中谈笑,他便躲坐在屋角,静默的领略我们太太举止言笑的一切。我们的太太是始而嘲笑,终而鄙夷,对他从来没有一句好话。近来她渐渐感到青春之消逝,而陶先生之忠诚如昨,在众人未到之先,我们的太太对于陶先生也另加青眼了——太太笑说:“你找个地方坐下,试验作的如何了?还在提倡科学救国罢?”陶先生仍旧垴坼的含糊的答应了一声,帽子放在膝上,很端正的坐在屋角的一张圈椅里。他的心微微的跳着,在恐惧欢喜这独对的一刹那。 看他依旧说不上话来,我们的太太又好笑又觉得索然,微吁了一口气,懒懒的站起。彬彬已从门外跳了进来,一头的黑发散垂着,浅绿色的衣服,上面穿着细白绒衣,线绿边的白袜子,黑漆皮鞋。杉彬衣服的绿色,是正在我们太太的衣服和镯子颜色中间的一种色调,Daisy是懂得以太太的衣服为标准而打扮彬彬的。 看见彬彬进来,陶先生似乎舒畅了许多,赶紧站起过来拉住彬彬的手。太太又懒懒的坐下,掠一掠头发说:“彬彬,你同陶叔叔玩罢。陶叔叔整天研究化学,你问他猪肝和菠菜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维他命ABCD?平常妈妈劝你吃这些个,你总不听 ” 外面Daisy又扬声说:“袁小姐到。”我们的太太笑盈盈的站了起来。 ——袁小姐是个画家,又是个诗人,是我们太太的唯一女友,也是这“沙龙”中的唯一女客人。当时当地的画家女诗人当然不止袁小姐一个,而被我们的太太所赏识而极口称扬的却只有她一人!我们的太太自己虽是个女性,却并不喜欢女人。她觉得中国的女人特别的守旧,特别的琐碎,特别的小方。而不守旧,不琐碎,不小方的如袁小姐以外的女画家,诗人,却都多数不在我们太太的眼里,全数不在我们太太的嘴里,虽然有极少数是在我们太太的心里。 我们的太太说,只有女人看女人能够看到透骨,所以许多女人的弱点,在我们太太口里,都能描画得淋漓尽致,而袁小姐却从来没受过我们太太的批评。我们的太太在客人前极口替她揄扬,辩护,说她自然,豪爽,她自有她真正的美! 有人推测着说我们的太太喜欢袁女士有几种原因:第一种是因为我们的太太说一个女人没有女朋友,究竟不是健全的心理现象。而且在游园赴宴之间,只在男人丛里谈笑风生,远远看见别的女人们在交头耳语,年轻时虽以之自傲,而近年来却觉得不很舒服。第二是因为物以相衬而益彰,我们的太太和袁小姐是互相衬托的,两个人站在一起,袁小姐的臃肿,显得我们的太太越苗条;我们太太的莹白,显得袁小姐越黧黑。这在“沙龙”客人的眼中,自然很丰富的含着艺术的意味。第三因为友谊本是相互的感情,袁小姐对于我们的太太是一见倾心,说我们的太太浑身都是曲线,是她眼中的第一美人。我们的太太说袁小姐有林下风,无脂粉气,于是两人愈说愈投机,而友谊也永恒的继续着——袁小姐挺着胸,黑旋风似的扑进门来,气吁吁的坐下,把灰了的乔其纱颈巾往沙发上一摔,一面从袖子里掏出黄了的白手绢来,拭着额汗。她穿着灰色哔叽的长夹衣,长才过膝,橙黄色的的丝袜子,豆腐皮似的的旋卷在两截胖腿上。下面是平底圆头的黄皮鞋。头发剪得短短的一直往后拢,扁鼻子上架着一副厚如酒盅的近视眼镜。浑身上下,最带着艺术家的象征的,是她那对永远如在梦中的迷茫的眼光。 我们的太太笑盈盈的侧坐在袁小姐的旁边,问:“别气急败坏的,你告诉我,是受了哪个批评家的气?”袁小姐喘口气,咽了一口唾沫,说:“什么批评家,是一群混蛋!刚才我忽然如有所使,吃完饭,脸也没洗,一口气跑到天坛去画画。刚安好画具,起了几笔,四围便哄上一大群丘八。起初还是远远的看,后来越挤越近,指手画脚的,蒜臭,汗臭,熏得人要死。我越画越不耐烦,最后我匆匆的收拾了,提起画箱就走,这一群大爷还笑嘻嘻的远远的把我送出园门。你看气人不?把我一腔的灵感,生生的撵走了! ” 我们的太太笑了:“这是一班普罗的欣赏家呀,你应当欢迎他们才是!快好好的歇一歇。你那幅玉泉山塔的画带来了没有?一会儿好让我们赏鉴赏鉴。” 陶先生和彬彬痴痴的望着她俩。 太太招呼陶先生说:“你过来谈谈,你正需要这么一个和你正相反的朋友,一个艺术家,一个女人,一个豪爽的谈话者 ”陶先生嗫嚅着往前走了一步,院子里已走进一群人。 我们的太太和袁小姐都回过头来,陶先生拉着彬彬的手赶紧的便溜到门外去。 这一群人都挤了进来,越众上前的是一个“白袷临风,天然瘦削”的诗人。他的头发光溜溜的两边平分着,白净的脸,高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态度潇洒,顾盼含情,是天生的一个“女人的男子”。 诗人微俯着身,捧着我们太太指尖,轻轻的亲了一下,说: “太太,无论哪时看见你,都如同一片光明的云彩 ”我们的太太微微的一笑,抽出手来,又和后面一位文学教授把握。 教授约有四十上下年纪,两道短须,春风满面,连连的说:“好久不见了,太太,你好! ” 哲学家背着手,俯身细看书架上的书,抽出叔本华《妇女论》的译本来,正在翻着,诗人悄悄过去,把他肩膀猛然一拍,他才笑着合上卷,回过身来。他是一个瘦瘦高高的人,深目高额,两肩下垂,脸色微黄,不认得他的人,总以为是个烟鬼。 我们的太太正和一位政治学者招呼,回头看见,便嗔着诗人说:“你真是!搅他作什么?我这里是个自由的天地,各人应该挑着自己心爱的事去作。”哲学家抱歉似的,鞠躬笑着说:“书呆子真没有办法!到哪里都是先翻人家的书。”诗人在一旁嗤嗤的笑着。 太太回身问着政治学者:“你们这些人还说什么创造舆论?近来的市政越来越不像样了。自来水把我们喝病了还不算,那天我同袁小姐到玉泉山去画画,这一道的汽车,险些没有把我们颠死!亏那站上的巡警还有脸拦住我们的车,问我们要车捐!我问他:‘你们把这些捐钱用到哪里去了,你看这刀山般的汽车道! ’真是,尽让我们来说话是不行的呀,你们这些‘政治家’! ”太太一口气说完,回身自己点着一支烟,坐了下去,又问袁小姐:“是不是?你说?” 政治学者很年轻,身材魁伟,圆圆的脸,露着笑容,他也鞠躬着说:“无论如何,我先替市政府向我们的太太赔个不是!这汽车道是太坏了。等着我做了市长,那时您再看。别忘了我们现在还是‘在野党’呀! ” 大家都笑了!我们的太太也不禁嗤的笑了,回头叫“Daisy看茶! ” Daisy轻盈的蹑着脚尖进来,递过杯盘,便递着糕点。门外有两个白长衫,黑缎子坎肩的仆人,屏声静气的在伺候传递着汤水。 我们的太太捧着茶杯,走到文学教授面前。文学教授正和袁小姐讲着前天北海的画展,看见太太过来,赶紧握着茶巾站起。我们的太太笑说:“快别起来,我只问你一句话,我举荐的那个诗学教授怎么样?”一面便侧坐在袁小姐的椅沿。 文学教授站着笑说:“您举荐的人哪会有错!他虽然年轻,谈锋却健,很会说笑话,学生们在他班上永远不困。不过他身体似乎不大好,我仿佛常在布告板上,看见他的告假条子。” 袁小姐忽然笑说:“你们说的是小施呀?他哪里有病!我差不多每天下午看见他在公园里,同一个红衣蓬发的女子,来回的走着。” 我们的太太稍微的怔了一怔,便敛容说:“其实我也不十分认得他,是去年冬天他拿了一封介绍信,同他自己的一本诗,上门求见,我看他写的还不坏,便让他在这里念了几次,以后他也很凄切的告诉我,说他是如何的潦倒。我想也许你们文学系里,容得下这么一个人,没想到 ”我们的太太微微的摇一摇头,咽住不说了,站了起来,慢慢的走到窗前,指头抚着杯沿,心不在焉的向着窗外唤道:“彬彬,你进来。” 彬彬两手牵着衣角,笑嘻嘻的走进,挪到我们太太跟前,仰着头说:“妈妈,陶叔叔叫我告诉你,说他还有事,先走了。 明天早上他还来带我上公园去。”我们的太太从沉思中微笑说:“他倒有工夫——彬彬,你看这些个客人,你也不招呼一声! ”彬彬笑着向大家说了一声:“您好! ” 诗人坐在书桌前面,连着椅子转了过来,右手两指夹着烟卷,左手招着我们的太太,说:“美,这玻璃底下的画,又是新的罢?你的笔意越来越秀逸了。”我们的太太拉着彬彬的手,走到桌前,说:“金老先生倒是隔天一来,他催的紧,我也只好敷衍敷衍。春天一到,我的臂腕又有些作酸,真有些不耐烦了。”哲学家还在看着《妇女论》,听了便合上书,微笑说:“太太,我看你也太要强了,身体本来不很好,又要什么都会,什么都做,依我说,一个女人,看看书,陪陪孩子 ”我们的太太笑了起来,说:“你看的是叔本华的《妇女论》呀,又骂开女人了,女人便怎样?看看书,陪陪孩子,就算一生的事业吗?你趁早搁下叔本华,看一看萧伯纳罢。萧老头子借着女杰周安的口里,向你们这一班男人大声疾呼的说:‘这些女人的事情,一般的女人都能作,但没有一个女人能做我的事情 ’”回头又问着文学教授说:“对不对?是不是他说过这几句话?”文学教授赶紧说:“是。”哲学家忽然大笑了,他似乎觉得很滑稽。 彬彬挣脱了我们太太的手,拉了袁小姐,又走到院子里去。政治学者和文学教授也走了出去,在树下低低的谈着话。 小院的门开了,走进一个人来,发光的金黄的卷发,短短的堆在耳边,颈际,深棕色的小呢帽子,一瓣西瓜皮似的歪歪的扣在发上。身上脚上是一色的浅棕色的衣裳鞋袜。左臂弯里挂着一件深棕色的春大衣,右手带着浅棕色的皮手套,拿着一只深棕色的大皮夹子。一身的春意,一脸的笑容,深蓝色眼里发出媚艳的光,左颊上有一个很深的笑涡。 大家跟前一亮似的,都立刻欢呼了起来:“露西,你好呀,什么时候到的?”露西直奔了文学教授去,拉了他的手,笑说: “我是今午十一点五分的快车到的,行李一搁在饭店里,便到处的找你,最后才找到你家里。你太太说你吃过午饭就走的,没有说到哪儿去,我猜着你一定在这儿,你看把我累的! ”一面又和政治学者拉手,笑了一笑。回头又对彬彬呼唤着,操着不很纯熟而很俏皮的中国话说:“哈罗,彬彬,你又长高了,你妈妈呢?”说着看了袁小姐一眼,不认识,又回头去同政治学者说话。 这时哲学家也走了出来。诗人正从衣袋里掏出一卷纸来,伸铺在桌上,同我们的太太一同俯了下去。轻轻的念着,笑着,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立刻站了起来,满面是笑,刚要叫唤,回头看见我们的太太,也望着窗外,微蹙着眉尖,便敛了笑容,轻轻的拍着我们太太的肩:“美,你先往下看,我先出去同她应酬应酬去。”说着便走出去——登时院子里便满了人声。 袁小姐走了进来,看见我们的太太两手支颐,坐在书桌前看着诗,便伏在太太耳边,问:“这个外国女人是谁?”我们的太太一面卷起诗稿,一面站了起来,伸了伸腰,懒懒的说:“这是柯露西,一个美国所谓之艺术家,一个风流寡妇。 前年和她丈夫来到中国,舍不得走,便自己耽搁下来了。去年冬天她丈夫在美国死了,她才回去,不想这么几天,她又回来了。我真怕她,麻雀似的,整天嘁嘁喳喳的说个不完!我常说,她丈夫是大糖商,想垄断一切的糖业,她呢,也到处想垄断一切的听众! ”袁小姐默然,坐了下去,端起一杯茶来喝着。 在袁小姐以前,露西是我们太太唯一的女友。前年露西到北平的第二天,文学教授便带她来拜访我们的太太,谈得很投机。事后我们的太太对人说露西聪明有礼;露西对人说一个外国人到北平,若不见见我们的太太,是个缺憾。于是在种种的集会之中,她们总是形影相随,过了有好几个月,以后却渐渐的冷淡了下去。有人说也许是因为有一次我们太太客厅中的人物,在某剧场公演《威尼斯商人》,我们的太太饰小姐,露西饰丫鬟。剧后我们的太太看到报上有人批评,说露西发音,表情,身段,无一不佳,在剧中简直是“喧婢夺主”。我们的太太当时并不曾表示什么,而在此后请客的知单上,便常常略去了露西的名字。 太太来了一会了,在院子里说话呢。”太太抬头皱眉说:“知道了,她自己还不会进来! ——你打电话到老姨太那边,问今天晚上第一舞台的包厢定好了没有?我也许一会儿就过去。”Daisy答应着,轻轻的又退了出去。 诗人拉着露西进来,后面跟着那一群人。露西咯咯的笑着,左手推着诗人的臂膀说:“你放手,我还没见主人呢。”我们的太太微笑着站了起来,一面也伸出手来,一面说:“我知道你不是来找我,所以我也没有出去接你。”露西早已又回过头去,看着袁小姐,笑说:“这位是谁,请哪一位给介绍介绍。” 诗人赶紧过来笑说:“等我来,这位是袁小姐,一个艺术家,一个诗人 ”露西连忙伸手和袁小姐把握,说:“久仰,久仰,今天是您读诗罢,我幸得躬逢其盛。”袁小姐垴坼着,搓着手说:“不,不,我今天是来听诗,”一面指着诗人:“他倒是有一篇长诗要念。”露西已自挑了一张矮椅坐下,背倚着矮桌子,两腿直伸着放在软垫上,一面笑说:“来,来,念出来让我们听听,让我也洗一洗行旅的尘秽。”一面自己点上一支烟抽着,很娇慵的慢慢的便闭上眼睛。 大家都纷纷的找个座儿坐下,屋里立刻静了下来。我们的太太仍半卧在大沙发上。诗人拉过一个垫子,便倚坐在沙发旁边地下,头发正擦着我们太太的鞋尖。从我们太太的手里,接过那一卷诗稿来,伸开了,抬头向着我们的太太笑了一笑,又向大家点头,笑着说:“我便献丑了,这一首长诗题目是《给——》”于是他念:我昨夜梦登最高的峰上, 地下没有一盏灯,天上没有一颗星。我只觉得身边有个你—— 冰凉的是你的手,跳动的是 露西忽然睁开眼睛,笑得几乎连椅子翻了过去,两手乱摇着说: “不必念了,底下等我来念——‘跳动的是你的心’,‘星,心,轻,亲,’你又在凑韵 ”这一串银铃似的笑声,把这屋里静寂的空气完全搅散了。大家都笑了,政治学者大笑着,站了起来,指着露西,说:“秩序!秩序!你这淘气鬼。” 袁小姐一个人没有笑,只看着我们的太太。太太坐起来,正要说话,诗人已笑嘻嘻的卷起诗稿,从沙发边爬到露西椅旁,拿纸卷打着露西的头,说:“你是怎么回事,尽拆我的台! ”露西仍笑着用夹着纸烟的手,扶着帽子:“小心,你,我的新帽子! ” 皱着眉头说:“叫彬彬去接,我没有工夫。”一面站起来,走到哲学家面前。哲学家坐着不动,只微笑着抬头,指着露西的背影,声音很轻,说:“女人,这不是一个完全的女人么?”我们的太太忽然很柔媚的笑了一笑,便坐在哲学家的旁边。 彬彬跳了进来,笑嘻嘻的走到太太面前,说:“妈妈,老姨太说包厢定好了,那边还有人等你吃晚饭。今儿晚上又是杨小楼扮猴子。妈妈,我也去,可以么?”说着便爬登我们太太的膝上,抱住臂儿,笑着央求。我们的太太也笑着,一面推开彬彬:“你松手,哪用得着这样儿! 你好好的,妈妈就带你去。”彬彬松手下来要走,又站住笑说:“我忘记了,老姨太还说叫我告诉妈妈,说长春有电报来,说外公在那里很 ”我们的太太忽然脸上一红,站起推着彬彬说:“你该预备预备去了,你还是在家里用过晚饭再走,酒席上的东西你都是吃不得的。”彬彬答应一声,又欢天喜地的跳了出去。露西向着政治学者点头挤眼一笑。 Daisy在门外说:“小姐,周大夫到。”一面带进一个客人来,随手把沙发旁边的大灯捻亮了。在暮色与灯光之中,进来的一位,三十岁上下,穿着西装,矮矮胖胖的个子,脸上满堆着使人信任的笑容。一进门便搓着手,笑着连连点头鞠躬说:“袁小姐好,柯太太好,大家都好。我来的真巧,又见着这许多人。”我们的太太笑盈盈的上前,伸手和大夫把握,说:“也可说是不巧,你又碰着这许多人,又该骂我不休息尽见客了。”周大夫弯着腰从Daisy手里接过一根烟来,自己点着,连忙笑着说:“哪里!哪里!我的职务总仿佛是妨碍人家交谊似的,其实我也是不得已。若说太太你呢,前天刚刚伤风,论理也该 ”诗人笑着走过来,拍着大夫的肩膀,说:“又是这一套老话,坐下,我问你,这两天生意该好罢,时令伤寒的人多极了,我到处找朋友,差不多个个都在伤风。”周大夫说:“本来么,乍暖还寒时候,最易伤风。” 大家都大笑起来。我们的太太笑说:“你还是安分守己当大夫罢,‘乍暖还寒时候’,一加上‘最易伤风’,成个什么话! ”大夫对着太太深深的鞠了一躬,说:“这是这沙龙里的空气,庸俗的我,也沾上点诗气了。” 露西正和袁小姐谈话,回头便笑着说:“我们的太太病了,你治,你若得了‘湿气’,谁给你治! ”大家又笑了起来,这次袁小姐也看着露西笑了。 小院门外有人声,一个仆人走到屋门口,Daisy连忙迎了出去,低低的说了几句话。仆人出去,Daisy又转身进来,先看着周大夫微微的笑了一笑,才对我们的太太说:“吹笛子的杨先生来了,问小姐今晚上还练习不练习昆曲。我回了他了,说不唱了,客厅里客还未散,周大夫也在这里 ”文学教授笑对周大夫说:“你看你多煞风景,否则我们又有耳福了。”周大夫连忙站起,笑说:“我该走了,又是我的不是,我本来也没有说什么,我只说过与其学唱还不如学弹,到底不伤气。她的身子你们也知道 ”文学教授敛了笑容,回身对我们的太太说: “为您自己打算呢,自然我们应该劝您把这些事都撇开,不过我们都是‘人’,有时太自私了,只顾到自己的眼福,耳福 ”我们的太太微微的笑着,向着文学教授弯了弯腰,正要说话,露西在一边忽然笑起来,接了下去,说:“别忘了还有口福! ”大家也大笑起来,又似乎觉得不好,赶紧收住,我们的太太敛了笑容,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周大夫从腰袋里拉出表来一看,说:“我真该走了,我本来是出诊,路过你们门口,看见有许多车子,顺便走进来看看 ”我们的太太笑了,说:“是不是?我说你是来检查。”一面说着,周大夫已拿起帽子。露西也站了起来说:“天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说着看着文学教授和政治学者,于是大家都纷纷的离座。露西笑对袁小姐说:“你刚才不是答应我,你也参加我们的晚饭么?”袁小姐踌躇着,看着我们的太太。我们的太太扶着椅背,手指按着嘴唇,打了一个呵欠,懒懒的说:“我也要出去的,不留你了。”诗人连忙从后面替袁小姐披上纱巾。 露西对我们的太太笑了一笑,说:“对不起,我把你的客人都带走了,我知道你一会儿要去听戏,中间也要休息休息的。”我们的太太从眼梢瞥了露西一下,没有言语,便回过头去。 哲学家从书架上又取下几本书,同《妇女论》磊在一起,挟在臂里,笑着向我们的太太说:“这几本书可否借我一读,迟日我再送来。” 我们的太太笑着看了哲学家一眼说:“你先把上次借去的书送回来再说!也没见我的书都是好的,你一般的也有这些书。”哲学家笑说: “你的版本好多了,我是穷人,买不起善本,只好沾你的光。” 大家寻衣觅帽,都已走到廊上。Daisy开着门,两个仆人垂手站在阶边,大家纷纷的向我们的太太道谢告别。太太似乎乏了,只微笑着点头,走到小院门口,便站住了。诗人站在太太背后,说:“你们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露西回头说:“别忘了今晚六国饭店还有西班牙跳舞! ”我们的太太看着诗人说:“你也走好了,还等什么?”诗人笑着,没有答应,只把客人往外送。 诗人进来时,客厅里又已收拾过了,壁炉里燃上松枝。屋里没有灯,我们的太太抱膝坐在炉火微光之前,懒懒的,听见诗人进来,头也不抬。诗人也没有言语,轻轻的拉过一个垫子,便坐在太太旁边,轻轻的说:“这微光,这你,这一切,又是一首诗! ”太太不答。 屋里静得只听见松枝爆裂的声音,——Daisy轻轻的走到门口,看了一看,又轻轻的退了回去。 诗人轻轻的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叩着笼儿,说:“太静了,连最活泼的金丝雀也不叫了。”我们的太太这时才看了诗人一眼,歪着头说:“金丝雀现在不高兴! ” 诗人笑了,走到太太椅旁坐下,抚着太太的肩,说:“美,让我今晚跟你听戏去! ”我们的太太推着诗人的手,站了起来,说:“这可不能,那边还有人等我吃饭,而且——而且六国饭店也有人等你吃饭,——还有西班牙跳舞,多么曼妙的西班牙跳舞! ”诗人也站了起来,挨到太太跟前说:“美,你晓得,她是约着大家,我怎好说一个人不去,当时只是含糊答应而已,我不去他们也未必会想到我。还是你带我去听戏罢,你娘那边我又不是第一次去,那些等你的人,不过是你那班表姊妹们,我也不是第一次会见。——美,你知道我只愿意永远在你的左右 ” 我们的太太不言语,只用纤指托着桌上瓶中的黄寿丹,轻轻的举到脸上闻着,眉梢渐有笑意。 诗人用手轻轻托住我们太太的臂肘,说:“你还换衣服不?你进去罢,我在这里等你。”说着已轻轻的把我们的太太推到客厅门外,从甬道墙上摘下一件黑色的斗篷来,替她披在肩上。我们的太太把斗篷往身上一裹,头也不回的走到后面去了。 诗人退进客厅里,伸了一伸腰,点上一支烟,捻亮了灯,坐在沙发上,随后拿起一本诗来。正在翻看,听见门外汽车响,又听见脚步声走入内院来,诗人连忙放下书站起。 我们的先生在太太客厅门口出现了。大异于我们的想象,他不是一个圆头大腹的商人,却是一个温蔼清癯的绅士,大衣敞开着,拿着帽子在手里,看见诗人,便点头说:“你在这里。美呢?她好了罢?我今早走的时候,她还没有起床。”说着放下帽子,脱下大衣挂在墙上,走了进来坐下。 诗人也坐下,说:“美好了,下午还有茶客,她一会儿还听戏去。” 这时我们的太太已拉着彬彬的手过来。身上已换了黑色洒花丝绒的长衣,肩臂之间,隐约的露着玉肌,脚底下是肉色丝袜子,青缎高跟鞋。重施脂粉,也点上口红,显得容光焕发。彬彬是大红绸子衣服,乳色的领袖,白丝袜,黑漆皮鞋。进门看见我们的先生,便跳了过去,抱住笑道:“爸爸,妈妈带我听戏去。”我们的先生没有说什么,只把彬彬抱在膝上,摩抚着。 我们的太太仍旧站着,手扶着椅背,有意无意的问我们的先生: “娘叫我去听杨小楼,也在那边吃晚饭,你和我们一块儿去罢?”我们的先生看着诗人,踌躇的说:“我想我不去了,你们去罢。我今天有点倦,银行里开会整开了一下午;刚才孙经理还请我和他到六国饭店去看西班牙跳舞,我辞了他,我想着你不大舒服,我自己去也没有 ” 我们的太太听着,忽然看了诗人一眼,一回身便侧坐在先生的身旁,扶着先生的臂腕,幽幽的说:“我本来也不一定要去,因为娘那边已约下了人,只好去应酬一下,你既然牺牲了西班牙跳舞来陪我,我也愿意牺牲杨小楼来陪你。我也倦,我们只在家里守着炉火坐坐也好! ” 我们的先生愕然了,从来未曾受过这样的温存!他受宠若惊的正要说话,我们的太太赶紧说:“你不用劝我,我一定不去了!我倦得很,只要你陪着我! ”说着歪了下去,俯在先生的肩上,眼里竟然有了泪光。 诗人默然站起来,把烟头扔在炉里。我们的先生也默然,只轻轻的拍着太太的肩背。彬彬本来只坐在父亲膝上,睁着大眼,很悬心的听着他们说话,至此便溜了下来,走到我们太太跟前,说:“妈妈,你不去了,我呢?”我们的先生抬头看着诗人说:“美倦了不去,由她罢,你带彬彬去,怎么样?”诗人还不及回答,我们的太太已连忙坐了起来,说:“别烦他了!人家还有饭局呢! ”先生说:“既如此,彬彬也不用去了,小孩子太睡晚了,到底不好。” Daisy站在门口,臂上带着太太和彬彬的大衣。听到这里便微笑着进来,俯了下去,在彬彬耳边,轻轻的说了几句话。彬彬忍着泪,低头向父亲和母亲说了声“明天见”,便牵着Daisy的手出去。 我们的太太隔窗唤着Daisy,说:“你再打电话告诉老姨太太,说我又觉得不大舒服,不能来了。也吩咐厨房里把我们的饭开到这里来罢,这里有火,暖和些。”Daisy一面答应着便走了。 诗人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对我们的太太说:“那么我走了,明天见罢。我还要回去写几封信,我也太懒,晚上屋子里又冷,总不想拿笔,总挨朋友们的骂。”我们的先生站了起来,说:“你不是有饭局么,怎么又到冷屋子里去写信?若如此,就在我们这里用了晚饭再走。”诗人凝神看着炉火,回头笑说:“不用晚饭了,我也吃不下。我已住惯了冷屋子,正是‘惭惯了单寒羁旅’! ”他一面笑着吟哦着,往外就走。我们的太太忽然站起,要叫住诗人,诗人有我们的先生送着,已走出小院门口了。 门外是暮色逼人,诗人叫来了拱腰缩颈站在墙隅的车夫,一步跨上车去,伸直了腿,深深的向天嘘了一口气,说:“走,六国饭店! ” 竟于一九三三年十月十七日夜。 第10期,后收入小说集《冬儿姑娘》,北新书局1935年5月初版。)《娜拉的出路》序 我在燕大教书的第一年——一九二六——便认识林培志,那时她是一个很沉静,很温柔,很文雅的姑娘,课余我们也常有谈话的机会,她的一切,都能得到我的喜爱。 林女士自沈阳事变后开始写作,到如今已有十余篇。我在报纸上看见“口金佳”或“宝琴”的作品,便会分外注意,自《舞后》到《募捐》,觉得林女士的作品,有成书发行之必要了。 她的作品当然有着一切女作家的长处,描写得很细腻,很深刻,注意到家庭里夫妇,主仆以及一切的问题,同时对于青年女子的一切希望,憧憬,烦闷,也能体贴入微,写出时代的叹息和呜咽。——此外,林女士如此年轻,笔下也免不了有着一切女作家的短处,不过这种困难是会随着年龄与经验之发展而渐渐消灭的。 我觉得林女士和我的创作经验,有点相同,她是从“九一八”后写作的,我是从“五四”后写作的,同是被时代的呼声所唤醒。她和我同是先写分内应交的文章,因而引起自己写作的兴趣。她和我同是先写时代问题的小说 不过我却不希望此后的她像我,因为我十年以来没有进步,这是人我所共认的。她应当以我为中途警告“危险”的红灯! 文坛上真是消沉,女作家尤其寂寞!去国的去国,搁笔的搁笔,死的死,失踪的失踪,雨打风吹,所余无几了。对于这欣欣向荣的嫩芽,我觉得自己无能多写作的人,至少有珍护灌溉的责任。我自己的经验是:读者的注意与批评是作者最猛烈的兴奋剂,我便商之于林女士,把这十段短篇交给女青年会全国协会出版了。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一日,海淀,北平。冬儿姑娘 “是呵,谢谢您,我喜,您也喜,大家同喜!太太,您比在北海养病,我陪着您的时候,气色好多了,脸上也显着丰满!日子过的多么快,一转眼又是一年了。提起我们的冬儿,可是有了主儿了,我们的姑爷在清华园当茶役,这年下就要娶。姑爷岁数也不大,家里也没有什么人。可是您说的‘大喜’,我也不为自己享福,看着她有了归着,心里就踏实了,也不枉我吃了十五年的苦。 “说起来真像故事上的话,您知道那年庆王爷出殡, 那是哪一年? 我们冬儿她爸爸在海淀大街上看热闹,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就丢了。那天我们两个人倒是拌过嘴,我还当是他赌气进城去了呢,也没找他。过了一天,两天,三天,还不来,我才慌了,满处价问,满处价打听,也没个影儿。也求过神,问过卜,后来一个算命的,算出说他是往西南方去了,有个女人绊住他,也许过了年会回来的。我稍微放点心,我想,他又不是小孩子,又是本地人,哪能说丢就丢了呢,没想到 如今已是十五年了! “那时候我们的冬儿才四岁。她是‘立冬’那天生的,我们就这么一个孩子。她爸爸本来在内务府当差,什么杂事都能做,糊个棚呀干点什么的,也都有碗饭吃。自从前清一没有了,我们就没了落儿了。我们十几年的夫妻,没红过脸,到了那时实在穷了,才有时急得彼此抱怨几句,谁知道这就把他逼走了呢? “我抱着冬儿哭了三整夜,我哥哥就来了,说:‘你跟我回去,我养活着你。’太太,您知道,我哥哥家那些个孩子,再加上我,还带着冬儿,我嫂子嘴里不说,心里还能喜欢么? 我说:‘不用了,说不定你妹夫他什么时候也许就回来,冬儿也不小了,我自己想想法子看。’我把他回走了。以后您猜怎么着,您知道圆明园里那些大柱子,台阶儿的大汉白玉,那时都有米铺里雇人来把它砸碎了,掺在米里,好添分量,多卖钱。我那时就天天坐在那漫荒野地里砸石头。一边砸着石头,一边流眼泪。冬天的风一吹,眼泪都冻在脸上。回家去,冬儿自己爬在炕上玩,有时从炕上掉下来,就躺在地下哭。看见我,她哭,我也哭,我那时哪一天不是眼泪拌着饭吃的! “去年北海不是在‘霜降’那天下的雪么?我们冬儿给我送棉袄来了,太太您记得?傻大黑粗的,眼梢有点往上吊着? 这孩子可是利害,从小就是大男孩似的,一直到大也没改。四五岁的时候,就满街上和人抓子儿,押摊,耍钱,输了就打人,骂人,一街上的孩子都怕她!可是有一样,虽然蛮,她还讲理。还有一样,也还孝顺,我说什么,她听什么,我呢,只有她一个,也轻易不说她。 “她常说:‘妈,我爸爸撇下咱们娘儿俩走了,你还想他呢?你就靠着我得了。我卖鸡子,卖柿子,卖萝卜,养活着你,咱们娘儿俩厮守着,不比有他的时候还强么?你一天里淌眼抹泪的,当的了什么呀?’真的,她从八九岁就会卖鸡子,上清河贩鸡子去,来回十七八里地,挑着小挑子,跑的比大人还快。她不打价,说多少钱就多少钱,人和她打价,她挑起挑儿就走,头也不回。可是价钱也公道,海淀这街上,谁不是买她的?还有一样,买了别人的,她就不依,就骂。 “不卖鸡子的时候,她就卖柿子,花生。说起来还有可笑的事呢,您知道西苑常驻兵,这些小贩子就怕大兵,卖不到钱还不算,还常捱打受骂的。她就不怕大兵,一早晨就挑着柿子什么的,一直往西苑去,坐在那操场边上,专卖给大兵。 一个大钱也没让那些大兵欠过。大兵凶,她更凶,凶的人家反笑了,倒都让着她。等会儿她卖够了,说走就走,人家要买她也不给。那一次不是大兵追上门来了?我在院子里洗衣裳,她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两个大兵追着,吓得我们一跳,我们一院子里住着的人,都往屋里跑,大兵直笑直嚷着说:‘冬儿姑娘,冬儿姑娘,再卖给我们两个柿子。’她回头把挑儿一放,两只手往腰上一叉说:“不卖给你,偏不卖给你,买东西就买东西,谁和你们嘻皮笑脸的!你们趁早给我走! ’我吓得直哆嗦!谁知道那两个大兵倒笑着走了。您瞧这孩子的胆! “那一年她有十二三岁,张宗昌败下来了,他的兵就驻在海淀一带。这张宗昌的兵可穷着呢,一个个要饭的似的,袜子鞋都不全,得着人家儿就拍门进去,翻箱倒柜的,还管是住着就不走了。海淀这一带有点钱的都跑了,大姑娘小媳妇儿的,也都走空了。我是又穷又老,也就没走,我哥哥说: ‘冬儿倒是往城里躲躲罢。’您猜她说什么,她说:‘大舅舅,您别怕,我妈不走,我也不走,他们吃不了我,我还要吃他们呢! ’可不是她还吃上大兵么?她跟他们后头走队唱歌的,跟他们混得熟极了,她哪一天不吃着他们那大笼屉里蒸的大窝窝头? “有一次也闯下祸——那年她是十六岁了,——有几个大兵从西直门往西苑拉草料,她叫人家把草料卸在我们后院里,她答应晚上请人家喝酒。我是一点也不知道,她在那天下午就躲开了。晚上那几个大兵来了,吓得我要死!知道冬儿溜了,他们恨极了,拿着马鞭子在海淀街上找了她三天。后来亏得那一营兵开走了,才算没有事。 “冬儿是躲到她姨儿,我妹妹家去了。我的妹妹家住在蓝旗,有个菜园子,也有几口猪,还开个小杂货铺。那次冬儿回来了,我就说:‘姑娘你岁数也不小了,整天价和大兵捣乱,不但我担惊受怕,别人看着也不像一回事,你说是不是?你倒是先住在你姨儿家去,给她帮帮忙,学点粗活,日后自然都有用处 ’她倒是不刁难,笑嘻嘻的就走了。 “后来,我妹妹来说:‘冬儿倒是真能干,真有力气。浇菜,喂猪,天天一清早上西直门取货,回来还来得及做饭。做事是又快又好,就是有一样,脾气太大!稍微的说她一句,她就要回家。’真的,她在她姨儿家住不上半年就回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我劝着她走的,不过她不在家,我也有想她的时候。 那一回我们后院种的几棵老玉米,刚熟,就让人拔去了,我也没追究。冬儿回来知道了,就不答应说:‘我不在家,你们就欺负我妈了!谁拔了我的老玉米,快出来认了没事,不然,谁吃了谁嘴上长疔! ’她坐在门槛上直直骂了一下午,末后有个街坊老太太出来笑着认了,说:‘姑娘别骂了,是我拔的,也是闹着玩。’这时冬儿倒也笑了说:‘您吃了就告诉我妈一声,还能不让您吃吗?明人不做暗事,您这样叫我们小孩子瞧着也不好! ’一边说着,这才站起来,又往她姨儿家里跑。 “我妹妹没有儿女。我妹夫就会耍钱,不做事。冬儿到他们家,也学会了打牌,白天做活,晚上就打牌,也有一两块钱的输赢。她打牌是许赢不许输,输了就骂。可是她打的还好,输的时候少,不然,我的这点儿亲戚,都让她给骂断了! “在我妹妹家两年,我就把她叫回来了,那就是去年,我跟您到北海去,叫她回来看家。我不在家,她也不做活,整天里自己做了饭吃了,就把门锁上,出去打牌。我听见了,心里就不痛快。您从北海一回来,我就赶紧回家去,说了她几次,勾起胃口疼来,就躺下了。我妹妹来了,给我请了个瞧香的,来看了一次,她说是因为我那年为冬儿她爸爸许的愿,没有还,神仙就罚我病了。冬儿在旁边听着,一声儿也没言语。谁知道她后脚就跟了香头去,把人家家里神仙牌位一顿都砸了,一边还骂着说:‘还什么愿!我爸爸回来了么?就还愿!我砸了他的牌位,他敢罚我病了,我才服! ’大家死劝着,她才一边骂着,走了回来。我妹妹和我知道了,又气,又害怕,又不敢去见香头。谁知后来我倒也好了,她也没有什么。 算是,‘神鬼怕恶人’ “我哥哥来了,说:‘冬儿年纪也不小了,赶紧给她找个婆家罢,“恶事传千里”,她的厉害名儿太出远了,将来没人敢要! ’其实我也早留心了,不过总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有个公公婆婆的,我又不敢答应,将来总是麻烦,人家哪能像我似的,什么都让着她?那一次有人给提过亲,家里也没有大人,孩子也好,就是时辰不对,说是犯克。那天我合婚去了,她也知道,我去了回来,她正坐在家里等我,看见我就问: ‘合了没有?’我说:‘合了,什么都好,就是那头命硬,说是克丈母娘。’她就说:‘那可不能做! ’一边说着又拿起钱来,出去打牌去了。我又气,又心疼。这会儿的姑娘都脸大,说话没羞没臊的! “这次总算停当了,我也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您,您又给这许多钱,我先替冬儿谢谢您了!等办过了事,我再带他们来磕头。 您自己也快好好的保养着,刚好别太劳动了,重复了可不是玩的!我走了,您,再见。”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夜。 《冬儿姑娘》)1934年新年试笔 新年试笔。 因为是“试”笔,所以要拿起笔来再说。 拿起笔来仍是无话可话;许多时候不说了,话也涩,笔也涩,连这时扫在窗上的枯枝也作出“涩——涩”的声音。 我愿有十万斛的泉水,湖水,海水,清凉的,碧绿的,蔚蓝的,迎头洒来,泼来,冲来,洗出一个新鲜,活泼的我。 这十万斛的水,不但洗净了我,也洗净了宇宙间山川人物。——如同太初洪水之后,有只雪白的鸽子,衔着嫩绿的叶子,在响晴的天空中飞翔。 大地上处处都是光明,看不见一丝云影。山上没有一棵被吹断的树,没有一片焦黄的叶;一眼望去是参天的松柏,树下随意的乱生着紫罗兰,雏菊,蒲公英。松径中,石缝中,飞溅着急流的泉水。 江河里也看不见黄泥,也不飘浮着烂纸和瓜皮;只有朝霭下的轻烟,镑镑的笼罩着这浩浩的流水。江河两旁是沃野千里,阡陌纵横,整齐的灰瓦的农舍,家家开着后窗,男耕女织,歌声相闻。 城市像个花园,大树的浓阴护着杂花。整洁的道路上,看不见一个狂的男人,妖的女人,和污秽的孩子。上学的,上工的,个个挺着胸走,容光焕光,用着掩不住的微笑,互相招呼,似乎人人都彼此认识。 黄昏时从一座一座的建筑物里,涌出无数老的,少的,村的,俏的人来。一天结实的有成绩的工作,在他们脸上,映射出无限的快慰和满足。回家去,家家温暖的灯光下,有着可口的晚餐,亲爱的谈话。 蓝天隐去,星光渐生,孩子们都已在温软的床上,大开的窗户之下,在梦中向天微笑。 而在书室里,廊上,花下,水边都有一对或一对以上的人儿,在低低的或兴高采烈的谈着他们的过去,现在,将来所留恋,计划,企望的一切。 平凡人的笔下,只能抽出这平凡的希望。然而这平凡的希望—— 洪水,这迎头冲来的十万斛的洪水,何时才来到呢? (本篇最初发表于1934年1月1日《文学》第2卷第1期。)相片 施女士来到中国,整整的二十八年了。这二十八年的光阴,似乎很飘忽,很模糊,又似乎很沉重,很清晰。她的故乡——新英格兰——在她心里,只是一堆机械的叠影,地道,摩天阁,鸽子笼似的屋子,在电车里对着镜子抹鼻子的女人,使她多接触一回便多一分的厌恶。六年一次休假的回国,在她是个痛苦,是个悲哀。故旧一次一次的凋零,而亲友家里的新的分子,一次一次的加多,新生的孩子,新结婚的侄儿,甥女,带来的他们的伴侣,举止是那样的佻达,谈吐是那样的无忌。而最使施女士难堪的,是这些年轻人,对于他们在海外服务,六载一归来的长辈,竟然没有丝毫的尊敬,体恤。 他们只是敷衍,只是忽略,甚至于嘲笑,厌恶。这时施女士心中只温存着一个日出之地的故乡,在那里有一座古城,古城里一条偏僻的胡同,胡同里一所小房子。门外是苍古雄大的城墙,门口几棵很大的柳树,门内是小院子,几株丁香,一架蔷薇,蔷薇架后是廊子,廊子后面是几间小屋子,里面有墙炉,有书架,有古玩,有字画 而使这一切都生动,都温甜,都充满着“家”的气息的,是在这房子有和自己相守十年的,幽娴贞静的淑贞。 初到中国时候的施女士,只有二十五岁,季候是夏末秋初。中国北方的初秋天气,是充满着阳光,充满着电,使人欢悦,飘扬,而兴奋。这时施女士常常穿一件玫瑰色的衣裳,淡黄色的头发,微微晕红着的椭圆形的脸上,常常带着天使般的含愁的微笑。她的职务是在一个教会女学校里教授琴歌,住在校园东角的一座小楼上。那座小楼里住的尽是西国女教员,施女士是其中最年轻,最温柔,最美丽的一个,曾引动了全校学生的爱慕。中学生的情感,永远是腼腆,是隐藏,是深挚。尤其是女学生,对于先生们的崇拜敬爱,是永远不敢也不肯形之于言笑笔墨的。施女士住的是楼下,往往在夜里,她在写家书,或改卷子,隐隐会看见窗外有人影躲闪着,偷看她垂头的姿态。有时墙上爬山虎的叶子,会簌簌的响着,是有细白的臂儿在攀动,甚至于她听得有轻微的叹息。施女士只微微的抬头,凄然的一笑,用笔管挑开她额前的散发,忙忙的又低下头去做她的工作。 不但是在校内,校外也有许多爱慕施女士的人。在许多学生的心目里,毕牧师无疑的是施女士将来的丈夫。他是如此的年轻,躯干挺直,唇角永远浮着含情的微笑。每星期日自讲坛上下来,一定是挟着圣经,站在琴旁,等着施女士一同出去。在小楼的台阶上,也常常有毕牧师坐立的背影。时间是过了三年,毕牧师例假回国,他从海外重来时,已同着一位年轻活泼的牧师夫人。学生们的幻像,渐渐的消灭了下去,施女士的玫瑰色的衣服,和毕牧师的背影,也不再掩映于校园的红花绿叶之间。光阴是一串骆驼似的,用着苯重的脚步,慢慢地拖踏了过去,施女士浅黄色的头发,渐渐的转成灰白。小楼中陆续的又来了几个年轻活泼的女教员,作了学生们崇拜敬爱的对象。施女士已移居在校外的一条小胡同里,在那里,她养着一只小狗,种着些花,闲时逛隆福寺,厂甸,不时的用很低的价钱,买了一两件古董,回来摆在书桌上,墙炉上,自己看着,赏玩着,向来访的学生们朋友们夸示着。春日坐在花下,冬夜坐守墙炉,自己觉得心情是一池死水般的,又静寂,又狭小,又绝望,似乎这一生便这样的完结了。 淑贞,一朵柳花似的,飘坠进她情感的园地里,是在一年的夏天。淑贞的父亲王先生,是前清的一个秀才,曾做过某衙门的笔帖式,三十年来,因着朋友的介绍,王先生便以教外国人官话为业,第二个学生便是施女士。施女士觉得王先生比别个官话先生都文雅,都清高。除了授课之外,王先生很少说些不相干的应酬话,接收束修的信封的时候,神气总是很腼腆,很不自然,似乎是万分无奈。年时节序,王先生也有时送给她王太太自己绣的扇袋之类,上面绣的是王太太自己做的诗句。谈起话来施女士才知道王太太也是一个名门闺秀,而且他们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十五年前的一个冬天,王先生告了十天的假,十天以后回来,王先生的神情极其萧索,脸上似乎也苍老了许多。说起告假的情由来,是在十天之中,王太太由肺病转剧而去世,而且是已经葬了,三岁的女儿淑贞,暂时寄养在姥姥家里。 自那时起,王先生似乎是更沉默更忧闷了,幽灵似的,连说话的声音都轻得像吹过枯叶的秋风。施女士觉得很挂虑,很怜惜他,常常从谈话中想鼓舞起王先生的意兴,而王先生总仍然是很衰颓,只无力的报以客气的惨笑。十年前的一个夏天,王先生也以猝然中暑而逝世。 从王先生的邻里那里得到王先生猝然病故的消息,施女士立刻跟着来人赶到王家去,这是她第一次进王家门,院子中间一个大金鱼缸,几尾小小的金鱼在水草隙里穿游。鱼缸四围摆着几盆夹竹桃。墙根下几竿竹子,竹下开着几丛野茉莉。进了北屋,揭开竹帘鸦雀无声,这一间似乎是书屋,壁架上堆着满满的书,稀疏的挂几幅字画,西边门上,挂着一幅布帘,施女士又跟着来人轻轻的进去,一眼便看见王先生的遗体,卧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床单被,脸上也蒙着一张白纸,炕沿上一个白发老太太,穿着白夏布长衣,双眼红肿,看见施女士,便站了起来。经了来人的介绍,施女士认识了王先生的岳母黄老太太,黄老太太又拉起了炕头上伏着的一个幽咽的小姑娘,说:“这是淑贞。”这个瘦小的,苍白的,柳花似的小女儿,在第一次相见里,衬着这清绝惨绝的环境和心境,便引起了施女士的无限的爱怜。 王先生除了书籍字画之外,一无所有,一切后事,都是施女士备办的。葬过了王先生,施女士又交给黄老太太一些钱,作为淑贞的生活费和学费,黄老太太一定不肯接受,只说等到过不去的时候,再来说。过了两三个月,施女士不放心,打听了几个人,都说是黄家孩子很多,淑贞并不曾得到怎样周到的爱护,于是在一个圣诞的前夜,施女士便把淑贞接到自己的家里来。 窗外微月的光,轻轻的盖着积雪。时间已过夜半,那些唱圣诞喜歌的学生们,还未曾来到。窗口立着的几条红烛,已将燃尽,翱翱的落下了等待的热泪。炉火的微光里,淑贞默然的坐在施女士的椅旁,怯生的苍白的脸,没有一点倦容,两粒黑珠似的大眼,嵌在瘦小的脸上,更显得大的神秘而凄凉。 施女士轻轻的握着淑贞的不退缩也无热力的小手,想引她说话,却不知从哪里说起。从微晕的光中,一切都模糊的时候,她觉得手里握着的不是一个活泼的小女子,却是王先生的一首诗,王太太的一缕绣线,东方的一片贞女石,古中华的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的静默 十年以来,在施女士身边的淑贞好像一条平流的小溪,平静得看不到流动的痕迹,听不到流动的声音,闻不到流动的气息。淑贞身材依然很瘦小,面色依然很苍白,不见她痛哭,更没有狂欢。她总是羞愁的微笑着,轻微的问答着,悄蹑的行动着。在学校里她是第一个好学生,是师友们夸爱的对象,而她却没有一个知己的小友,也不喜爱小女孩们所喜爱的东西。 “这是王先生的清高,和王太太的贞静所凝合的一个结晶! ”施女士常常的这样想,这样的人格,在跳荡喧哗的西方女儿里是找不到的。她是幽静,不是淡漠,是安详,不是孤冷,每逢施女士有点疾病,淑贞的床前的蹀躞,是甜柔的,无声的,无微不至的。无论那时睁开眼,都看见床侧一个温存的微笑的脸,从书上抬了起来。“这天使的慰安! ”施女士总想表示她热烈的爱感,而看着那苍白羞怯的他顾的脸,一种惭愧的心情,把要说的热烈的话,又压了回去。 淑贞来的第二年,黄老太太便死去,施女士带着她去看了一趟,送了葬,从此淑贞除了到学校和礼拜堂以外,足迹不出家门。清明时节,施女士也带她去拜扫王先生和王太太的坟,放上花朵,两个人都落了泪。归途中施女士紧紧的握着淑贞的手,觉得彼此都是世界上最畸零的人,一腔热柔的母爱之情,不知不觉的都倾泻在淑贞身上。从此旅行也不常去,朋友的交往也淡了好些,对于古董的收集也不热心了。只有淑贞一朵柳花,一片云影似的追随着自己,施女士心里便有万分的慰安和满足。有时也想倘若淑贞嫁了呢? 这是一个女孩子的终身大事,幻想着淑贞手里抱着一个玉雪可爱的婴孩,何尝不是一幅最美丽,最清洁,最甜柔的图画;而不知怎样,对于这幻像却有一种莫名的恐怖! “倘若淑贞嫁了呢?”一种孤寂之感,冷然的四面袭来,施女士抚着额前的白发,起了寒战,连忙用凄然的牵强的微笑,将这不祥的思想挥麾开去。 人人都夸赞施女士对于淑贞的教养,在施女士手里调理了十年,淑贞并不曾沾上半点西方的气息。洋服永远没有上过身,是不必说的了,除了在不懂汉语的朋友面前,施女士对淑贞也不曾说过半句英语。偶然也有中学里的男生,到家里来赴茶会,淑贞只依旧腼腆的静默的坐在施女士身边,不加入他们的游戏和谈笑,偶然起来传递着糖果,也只低眉垂目的,轻声细气的。这青年人的欢乐的集会,对于淑贞却只是拘束,只是不安。这更引起了施女士的怜惜,轻易也便不勉强她去和男子周旋。偶然也有中国的老太太们提到淑贞应该有婆家了,或是有男生们直接的向施女士表示对于淑贞的爱慕,而施女士总是爱傲的微笑着,婉转的辞绝了去。 淑贞十八岁毕业了中学,这年又是施女士回国的例假,从前曾有一次是把淑贞寄在朋友家里,独自回去了的,这次施女士却决定把淑贞带了回去,一来叫淑贞看看世界,二来是减少自己的孤寂;和淑贞一说,出乎意外的,淑贞的苍白脸上,发了光辉,说:“妈妈!只要是跟着你,我哪里都愿意去的! ”施女士爱怜的抚着淑贞的臂说,“谢谢你!我想你一定喜欢看看我生长之地,你若是真喜欢美国呢,也许我就送你入美国的大学 ” 在新英格兰的一个镇上,淑贞和施女士又相依为命的住下了。围绕着这座老屋,是一片大青草地,和许多老橡树。那时也正是夏末秋初,橡叶红得光艳迎人,树下微微的有着潮湿的清味,这屋子是施女士的父亲施老牧师的旧宅,很宽大的木床,高背的椅子,很厚的地毯,高高的书架,磊着满满的书,书屋里似乎还遗留着烟斗的气味。甬道高大得似乎起着回音,两旁壁上都挂着圣经故事的金框的图画。窗户上都垂着深色的窗帘,屋里不到黄昏,四面便起了黯然的色影。施女士带着淑贞四围周视;书屋墙炉前的红绒软椅,是每夜施老牧师看书查经的坐处;客厅角落里一张核桃木的小书桌子,是施老太太每日写信记帐的地方,楼上东边一个小屋子,是施女士的寝室,墙上还挂着施女士儿时的几张照片;三层楼顶的小屋,是施女士的哥哥雅各儿时的寝室 这老屋本来是雅各先生夫妇住着的,今年春天,雅各先生也逝世了,雅各夫人和她的儿子搬到邻近的新盖的小屋子去,这老屋本来要出卖,施女士写信回来,请她留着,说是自己预备带着淑贞,再过一年在故国的重温旧梦的最后的光阴。 这老屋里不常有来访的客人,除了和施女士到礼拜堂去作礼拜外,淑贞只在家里念点书,弹点琴,作点活计,也不常出门。有时施女士出去在教堂的集会里,演讲中国的事情,淑贞总是跟了去,讲后也总有人来和施女士和淑贞握手。问着中国的种种问题,淑贞只腼腆含糊的答应两句,她的幽静的态度,引起许多人的爱怜。因此有些老太太有时也来找淑贞谈谈话,送她些日用琐碎的东西。 每星期日的晚餐,雅各太太和她的儿子彼得总是到老屋里来聚会。雅各太太是个瘦小的妇人,身材很高,满脸皱纹,却搽着很厚的粉,说起话来,没有完结,常常使施女士觉得厌倦。彼得是个红发跳荡的孩子,二十二岁的人,在淑贞看来,还很孩气。进门来就没有一刻安静。头一次见面便叫着淑贞的名字,说:“你是我姑姑的中国女儿呀,我们应该做很好的朋友才是! ”说着就一阵痴笑,施女士看见淑贞局促的样子,便微微的笑说:“彼得你安静些,别吓着我的小女儿! ”一面又对淑贞说,“这是我们美国人亲密的表示,我们对于亲密的友人,总不称呼‘先生’‘小姐’的,你也只叫他彼得好了。” 淑贞脸红一笑。 淑贞的静默,使彼得觉得无趣,每星期日晚餐后,总是借题先走,然后施女士和雅各太太断断续续的,有一搭没一搭的谈着老话。淑贞听得倦了,有时站起倚窗外望,街灯下走着碧眼黄发的行人,晚风送来飘忽的异乡的言语,心中觉得乱乱的,起着说不出的凄感 有一天夜里,雅各太太临走的时候,忽然笑对淑贞说,“下星期晚你可有机会说中国话了。我发现了这里的神学院里有个李牧师,和他的儿子天锡,在那里研究神学。我已约定了他们下星期晚同来吃晚饭。我希望这能使你喜欢。”淑贞抬起头来看着施女士,施女士便说,“我在神学院的图书馆里,也看见了他们几次。李牧师真是个慈和的老人,天锡也极其安静稳重,我想我们应当常常招待他们,省得他们在外国怪寂寞的。”淑贞答应着。 这星期晚,施女士和淑贞预备了一桌中国饭,摆好匙箸,点起红烛,施女士便自去换了一身中国的衣服,带上玉镯子,又叫淑贞听见门铃,便去开门,好叫李牧师父子进门来第一句便听见乡音。淑贞笑着答应了,心里也觉得高兴。 门铃响了,淑贞似乎有点心跳,连忙站起出去时,冲进门来的却是彼得,后面是雅各太太,同着一个清癯苍白的黑发的中年人。彼得一把拉住淑贞说:“这是李牧师,你们见见! ” 又从李牧师身后拉过一个青年人说,“这是李天锡先生,这是王小姐,我们的淑贞。”李牧师满面笑容的和淑贞握手,连连的说:“同乡,同乡,我们真巧,在此地会见! ”天锡只默然的鞠了一躬,施女士也出来接着,大家都进入客室。 席上热闹极了,李牧师和施女士极亲热的谈着国内国外布道的状况,雅各太太也热烈的参加讨论。彼得筷上的排骨,总是满桌打滚,夹不到嘴,不住的笑着嚷着。淑贞微笑的给他指导。天锡却一声不响的吃着饭,人问话时,才回答一两句,声音却极清朗,态度也温蔼,安详。雅各太太笑对李牧师说,“我真佩服你们中国人的教育,你看天锡和淑贞都是这样的安静,大方,不像我们的孩子那样坐不住的神气,你看彼得! ”彼得正夹住一个炸肉球,颤巍巍的要往嘴里送,一抬头,筷子一松,肉球又滑走了,彼得哈哈的大笑了起来,大家也随着笑了一阵。 饭后散坐着,喝着咖啡,淑贞和天锡仍是默坐一旁,听着三个中年人的谈话。彼得坐了一会儿,便打起呵欠,站了起来说,“妈妈,你要是再谈下去,我可要走了,我明天还上课呢! ”雅各太太回头笑了,说,“你又急了,听个戏看个电影的你都不困,这会儿回去你也不一定睡觉! ”一面说一面却也站了起来。天锡欠着身,两手按着椅旁,看着李牧师,说,“爸爸,我们也该走了罢?”施女士赶紧说,“不忙,时间还早呢,你父亲还要看看我父亲收藏的关于宗教的书呢! ”彼得也笑着,拿起帽子,说,“别叫我搅散了你们的畅谈,你们再坐一坐罢。”一面便上前扶着雅各太太,和众人握手道别出去。 施女士送走了他们母子,转身回来,在客室门口便站住,点头笑对李牧师说,“您跟我到书房来罢,我父亲的藏书,差不多都在那边。——淑贞,你也招待招待天锡,如今都在国外,别尽着守中国的老规矩,大家不言不语的! ”李牧师笑着走了出来,淑贞和天锡欠了欠身。 两个人转身对着坐下。因着天锡的静默和拘谨,淑贞倒不腼腆了,一面问着天锡何时来美?住居何处?一面在微晕的灯光下,注视着这异国的故乡的少年:一头黑发,不加油水的整齐的向后拢着,宽宽的前额,直直的鼻子,有神的秀长的双眼,小小的嘴儿,唇角上翘,带点女孩子的妩媚。一身青呢衣服,黑领带,黑鞋子,衬出淡黄色发光的脸,使得这屋子中间,忽然充满了东方的气息。 天锡笑着问:“王小姐到此好些日子了罢,常出去玩玩么?”淑贞微微的吁了一口气,低下头去,说,“不,我不常出去,除了到到礼拜堂。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和在中国的那些美国人仿佛不一样,我一见着他们心里就局促的慌 ”淑贞说着自己也奇怪,如何对这陌生的少年,说这许多话。 天锡默然一会,说,“这也许是中外人性格不同的缘故,我也觉得这样,我呢,有时连礼拜堂里都不高兴去! ”淑贞抬头问,“我想礼拜堂里倒用不着说话,您为什么 ”一面心里想,“这个牧师的儿子 ” 天锡忽然站了起来,在灯下徘徊着,过了一会,便过来站在淑贞椅旁,站的太近了,淑贞忽然觉得有些畏缩。天锡两手插在裤袋里,发光的双眼,注视着淑贞,说,“王小姐,不要怪我交浅言深,我进门来不到五分钟,就知道您是和我一样 什么都一样,我在这里总觉得孤寂,可是这话连对我父亲都没说过。”淑贞抬头凝然的看着。 天锡接了下去:“我的祖父是个进士,晚年很潦倒,以教读为生,后来教了些外国人,帮忙他们编中文字典。我父亲因和祖父的外国朋友认识,才进了教会神学,受洗入教,我自己也是个教会学校的产品,可是我从小跟着祖父还读过许多旧书,很喜爱关于美术的学问。去年教会里送我父亲到这里入神学,也给我相当的津贴,叫我也在神学里听讲。我自己却想学些美术的功课,因着条件的限制,我只能课外自己去求友,去看书。——他们当然想叫我也做牧师,我却不欢喜这穿道袍上讲坛的生活!其实要表现万全的爱,造化的神功,美术的导引,又何尝不是一条光明的大路,然而 人们却不如此想法! “到礼拜堂去,给些小演讲,事后照例有人们围过来,要从我二十年小小的经历上,追问出四千年古国的种种问题,这总使我气咽,使我恐惶。更使我不自在的,有些人们总以为基督教传入以前,中国是没有文化的。在神学里承他们称我为‘模范中国青年’,我真是受宠若惊。在有些自华返国的教育家,在各处作兴学募捐的演讲之后,常常叫我到台上去,介绍我给会众,似乎说,‘这是我们教育出来的中国青年,你看! ’这不是像耍猴的艺人,介绍他们练过的猴子给观众一样么?我敢说,倘然我有一丝一毫的可取的地方,也决不是这般人训练出来的! ” 淑贞的畏缩全然消失了,只觉着椅前站着一个高大的晕影,这影儿大到笼罩着自己的灵魂,透不出气息。看着双颊烧红,目光如炬的太兴奋了的天锡,自己眼里忽然流转着清泪,这泪,是同情?是怜惜?是乡愁?自己也说不出。为着不愿意使这泪落下,淑贞就仍旧勉强微笑的抬着头看着。 天锡换了一口气,又说,“真的,还有时候教会里开会欢送到华布道的人,行者起立致词,凄恻激昂,送者也表示着万分的钦服与怜悯,似乎这些行者都是谪逐放流,充军到蛮荒瘴疠之地似的! 国外布道是个牺牲,我也承认,不过外国人在中国,比中国人在外国是舒服多了,至少是物质方面,您说是不是?”淑贞点了点头,又微微的笑着,整了整衣服,站了起来,温柔的说:“说的也是,不过从我看来,人家的起意总是不坏,有些事情,也是我们觉得自己是异乡的弱国人,自己先气馁,心怯,甚至于对人家的好意,也有时生出不正常的反感,倘或能平心静气呢,静默的接受着这些刺激,带到故国去,也许能鼓励我们做出一点事情,使将来的青年人,在国际的接触上,能够因着光荣的祖国,而都做个心理健全的人, 您说呢?” 天锡坐了下去,从胸袋里掏出手绢来,擦着自己额上的汗,脸上的红潮渐退,眼光又恢复了宁静与温和,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拉,欠身坐着,幽幽的说,“对不起您,王小姐,我没想到第一次见您,便说出这些兴奋的孩气的话!总而言之,我是寂寞,我是怀念着祖父的故乡。今天晚上看见您,我似乎觉得有一尊‘中国’,活跃的供养在我的面前,我只对着中国的化身,倾吐出我心中的烦闷,无意中也许搅乱了您心中的安平,我希望您能原谅,饶恕我。”这青年人说到这里脸上又罩上一层红晕,便不再往下说。 淑贞也不由的脸红了,低头摩弄着椅上的花纹,说,“就是我今晚也说了太多的话。真的,从我父亲死去以后,我总觉得没有人能在静默中了解我 今晚上 也许是异国听见到乡音 我 ”淑贞越说越接不下去了,便轻轻的停住 。——屋里是久久的沉默。 淑贞抬起头来时,天锡的脸上更沉静了,刚才的兴奋,已不留下丝毫的痕迹,微笑的说,“我想我们应该利用这国外的光阴,来游历,来读书,——我总是佩服西方人的活泼与勇敢,他们会享受,会寻乐,他们有团体的种种健全的生活,我很少看见美国青年有像我们这般忧郁多感的。我在艺术学院和神学院里也认识许多各国的青年人,其中也有小姐们,我们都很说得来,每个星期六的下午,他们常聚在一起研究讨论,或是远足旅行,我有时也加入,觉得很有意思。王小姐,您也应当加入他们的团体,来活泼您的天机。我父亲也常同我们一起去,我想施女士一定会赞成的。” 淑贞的眼光中漾出了感谢与欢喜,连忙说,“谢谢你的邀请,我想明年进入大学,也想在离家之先,同这里青年人有些接触,免得骤然加入她们的团体时,感觉得不惯。” 天锡问:“您想进哪一个大学?”淑贞说,“还不定呢,明年施女士也许回到中国去,也许不回去。这些日子没听见她提起,我也没有问。她若回去呢,我想我当然也是跟着去,不过 现在 我还是想在这里入大学 ” 门开了,施女士先进来,后面是李牧师,臂间夹着几本很厚的书。施女士笑对天锡说,“我们检着书,说着话,就忘了时候,你们没有等急了罢?”天锡站了起来,笑着说,“我们谈着上学的事情,也谈得很起劲,简直是忘了时候。”李牧师拿起帽子,说,“现在我们真是该走了!施女士,打搅了您这一晚,谢谢您的饭和您的书,希望我们以后仍常有见面的机会。”施女士也笑着和他们父子握手,说,“你们以后只管常来,淑贞在这里也闷得慌,有个同乡来谈谈也好! ”淑贞站在一旁,红着脸笑着。天锡从父亲手里接过几本书来,跟在父亲后面,一同鞠了躬退走了出来,施女士和淑贞都送到门口。 施女士和淑贞在客厅里收拾着茶具,施女士一面微微的打着呵欠,说,“你看李牧师和他的儿子不是极可爱的人么? 天锡真是个中国的绅士,一点也不轻浮,你和他谈得还好罢?” 淑贞正端起茶盘来,抬头看着施女士,略微一迟疑,又红了脸,只轻轻的答应了一声,便低着头托着茶盘走了出去。 时间已是春初,施女士和淑贞到美国又整整半年了。这半年中,老屋里的一切,仍是没有改变,除了李牧师父子和雅各太太母子,常常来往,也有一两次他们六个人一齐加入青年团体的野餐会。此外,就是淑贞似乎到了发育时期了,施女士心里想,肌肉丰满了许多,双颊也红润了,最看得出的是深而大的双眼里漾着流动的光辉,言笑也自如了,虽是和李牧师父子有时仍守着中国女孩儿的矜持,而对于彼得,就常常有说有笑的了。施女士心里觉着有一种异样的慰安。以前的淑贞是太沉默了,年轻的人是应当活泼的, 活泼的灵魂投入了淑贞窈窕的躯体,就使得淑贞异样的动人! 倘若 施女士不再往下想了,手按着前额,忏悔似的站了起来,呆望着窗外的残雪。 故乡的天气,似乎不适宜于她近来的身体了,施女士春来常常觉得不舒服。一冬的大雪,在初春阳光之下,与嫩绿一同翻上来的是一种潮湿的气味,厚重的帘幕,也似乎更低垂了。施女士懒懒的倚坐在床上,听着淑贞在楼下甬道里拂拭着家具,轻快的行动着,微讴着;又听着邮差按铃,淑贞开门的声音。过了一会淑贞捧着早餐的盘子,轻盈的走了进来,一面端过小矮几来,安放在床上,一面扶起施女士,坐好了,又替她拍松了枕头,笑着拈起盘子里的一个信封,说,“妈妈您看,这是上次我们出去野餐的时候,照的相片, 里头有一张是小李先生在我不留心的时候拍上的,您看我的样子多傻! ”说着把餐具移放在矮几上,转身又端着空盘子出去。 施女士懒懒的拿起相片来看,一共是八张,有雅各太太母子,有李牧师父子,有淑贞和他们一块儿照的,也有青年团体许多人照的,看到最末一张,施女士忽然的呆住了! 背景是一棵大橡树,老干上满缀着繁碎的嫩芽,下面是青草地,淑贞正俯着身子,打开一个野餐的匣子,卷着袖,是个猛抬头的样子,满脸的娇羞,满脸的笑,惊喜的笑,含情的笑,眼波流动,整齐的露着雪白的细牙,这笑的神情是施女士十年来所绝未见过的! 一阵轻微的战栗,施女士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无名的强烈的激感,不是惊讶,不是忿急,不是悲哀 她紧紧的捏住这一张相片 上次的野餐,自己是病着,原想叫淑贞也不去,在家里陪着自己,又怕打断了大家的兴头,猜想淑贞也是不肯去的,在人前虚让了一句,不料她略一沉吟,望了望拿着帽子站在门口的李天锡,便欢然的答应着随着大家走了 她呆呆的望着这张相片,看不见了相片上的淑贞,相片上却掩映的浮起了毕牧师的含情的唇角,王先生忧郁的脸,一座古城,一片城墙,一个小院,一架蔷薇, 手指一松,相片落了下来,施女士眼里忽然满了清泪。 门轻轻的开了,淑贞又轻盈的托着咖啡盘子进来,放在床旁的小桌上,便笑着在屋里随便的收拾着。施女士一声不响的看着她:身上是白绸的薄衫子,因着上楼的急促,丰满的胸口,微微的起伏着,厚厚的微卷的短发,堆在绯红的颊旁,一转身,又呈现着丰美的背影,衬衣的花边中间,隐约的透露着粉红色的肌肤 一团春意在屋中流转 猛抬头看见对面梳妆台上镜中的自己,蓬乱的头发,披着一件绒衫,脸色苍白,眼里似乎布着红丝,眼角聚起了皱纹 淑贞笑着走了过来,站在床前,拈起相片来看,笑着说,“妈妈您看这些青年人不都是活泼可爱么?我们还说呢,将来我们一起入学,一定 ” 施女士没有答应。淑贞抬起头来,忽然敛了笑容:施女士轻轻的咬着下唇,双眼含泪的,极其萧索的呆望着窗外。淑贞往前俯着,轻轻的问,“妈妈,您想什么?” 施女士没有回头,只轻轻的拉着淑贞的手说,“孩子,我想回到中国去。” (本篇最初发表于1934年7月1日《文学季刊》第3期,后收入小说集《冬儿姑娘》。)1935年平绥沿线旅行纪序 民国二十三年七月,应平绥铁路局长沈昌先生之约,组织了一个“平绥沿线旅行团”。团员有文国鼐女士(MissAuAgustaWag-ner),雷洁琼女士,顾颉刚先*U耦煜壬缕涮锵壬猿蜗壬褂形脑搴臀遥还舶巳恕N颐锹眯械哪康模笤际亲⒁馄剿缪叵叩姆缇埃偶#澜ǎ缢祝诮桃约熬茫锊种值淖纯觯骷钙虻サ谋ǜ妗N颐亲云咴缕呷粘龇ⅲ巳盏狡降厝蚬收刍亍5诙纬龇ⅲ蛋嗽掳巳眨呐扛氨贝骱游赐校蜓莞壬尤搿0嗽露迦罩馗椿乩矗酱喂怖绷瞧冢厥瞧剿缛撸郧寤罢局涟氛荆约霸聘裕倭槊淼却Α4诵兄种值氖娉┖头奖悖颐鞘且云剿缏肪趾脱叵叩胤匠す伲伦钌畹母行坏摹* 平绥沿线的旅行,自我个人看来,有极重要的几点:一、自从东北失守之后,国人矍然的觉出了边防之重要,于是开发西北之声,甚嚣尘上。而到底西北在哪里?中国西北边况到底如何?则大抵茫然莫知所答,且自东北沦亡,西北牧畜,垦植,又成全国富源之所在,而西北的土地,物产,商运等各种情形,我们亦都甚隔膜。平绥铁路是人民到西北去,及货物从西北来的一条孔道,是个个国人所应当经行,应当调查的。二、较早的中国铁路之中,只有平绥线是完全由中国人自己计划,自己勘测,自己经营的。青龙桥长城之侧,矗立着工程师詹天佑公之铜像,这充分的发扬焦虑,深思,坚持,忍耐的国民性的科学家,是全国人士所应当瞻仰记念,并以自励自信的。三、平绥路线横经长城内外,所过城邑的人民风俗习惯,宗教信仰各不相同,是研究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最好的园地;同时,在国难之中,我们不当再狃于旧习,闭居关内,目边人为异族,视塞外为畏途,我们是应当远出边境,与各族同胞剖心开怀,精诚联合,以共御强邻的侵逼的。四、平绥铁路的沿途风景如八达岭之雄伟,洋河之纡回,大青山之险峻;古迹如大同之古寺,云冈之石窟,绥远之召庙,各有其美,各有其奇,各有其历史之价值。瞻拜之下,使人起祖国庄严,一身幼稚之感,我们的先人惨淡经营于先,我们后人是应当如何珍重保守,并使之发扬光大! 我自己生平的癖爱,是山水,尤其是北方的黄沙茫茫的高山大水。虽不尽瑰奇神秀,而雄伟坦荡,洗涤了我的胸襟。 我生平还有一爱,是人物,平时因为体弱居僻的关系,常常是在过着孤陋寡闻的生活。这次六星期的旅程之中,充分的享受了朋友的无拘束的纵谈,除了领教了种种的学识之外,沿途还会见了许多边境青年,畸人野老。听见了许多奇女子,好男儿的逸闻轶事,耳目为之一新,心胸为之一廓,我对于这次旅行的欣赏感谢,是罄笔难书的。 同行的诸君子,从他们的注意点,各有所得,都已发于文章。这篇所记载的只是沿途的经历,印象,和感想,以月日为系,写了下来,作为诸君子的文章的小引。非敢僭先,亦如戏曲中的楔子,开场白,配角先登,只为介绍舞台中心人物而已。 旅行归来,小病数月,迟至今日,方追记月前所得,并收集同行诸君子的作品,汇成一集,以献路局,并致感谢之忱! 一九三五年一月三十日序于平西燕京大学。二十三年七月七日 清华园距丰台站二○·二一公里高度四○·五三八公尺七月七日晨,阴,八时二十分出发清华园车站。车上会到了张宣泽上校,系与我们同车到绥远者。我们用的是平绥路局的公事专车,卧铺,书案,应有尽有,一切设备均极整齐舒畅。饭车上厨师,自言是梁燕孙旧佣,谈及世家往事,似不胜今昔之感。 将行李安排好,刚过沙河站,我们便在车上的会客室里开会,由顾颉刚先生分配工作,计注意沿钱经济状况者有陈其田先生,宗教状况者有雷洁琼女士,古迹故事者有郑振铎先生,民族历史者有顾颉刚先生,蒙古毡房者有文藻,文国鼐女士写英文导游小册,赵澄先生担任摄影,而我只担任记载途中的印象,是最轻的工作。 分配既毕,大家随意谈笑,看书,或倚窗眺望。两旁庄稼正在青葱时节,田畦在车旁旋转,一望无际。黄土的小道上,时有小童骑驴经过,状极闲逸。过昌平站,遥遥的已看见矗天环抱的天寿山,横障天北。明朝的十三座陵寝,沙点一般散见于山峦之间。过南口站,系本路机厂及材料厂所在地。厂址及员工住所,自成一村。过此即是关沟,北行列车到此须改用山道机车,推行而上。自南口至康庄一段,虽仅三十公里,而纡回险峻,火车须穿行于巨壑,悬崖,急湍,峭壁之间。詹天佑先生废寝忘食,历时四载,方完成了这巨大的工程,使今日行旅之人,得以卧游于凿空天险之地。到过青龙桥的人常说:“游青龙桥,登长城者,永远会追慕两个伟人,一是秦始皇,一是詹天佑。”其实八达岭上的雉堞,并不是秦始皇时代的长城,而长城边的铁路,却是詹天佑先生的心血。 青龙桥站距丰台七二·九六公里高度五六一·一三七公尺在特大号的机车徐徐推行之中,火车渐渐上山,两旁青崖摩天,近逼车窗,如绿绒的屏障,旋转重叠。悬崖上的羊群游牧,仰视小极,如鸟栖树巅。山下流泉之间,大石罗布,令人想起唐人:“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之句。 众石错杂之间,遍生小树,也有山田和人家,在微阴的天色之中,一层层的远远点缀开去,极青翠清远之致。这时忽然穿过居庸关三百八十五公尺余长的山洞,车上点起灯来,窗户间微微觉着烟气,五分钟之后,又豁然开朗,纡回曲折,其间穿过五桂头及石佛寺两个小山洞,便到了青龙桥车站。 在停车倒车头的数分钟之间,我们下车散步。阳光已出,仰首回顾正在关山重叠之中,长城奇观,悉在眼前!雄伟高厚的城墙,飞龙一般的越岭蜿蜒,每三十六丈便有座墩台,想象着当年城头拒胡,烽火烛天,戍卒无声的满山攀走之状,使人热血潮沸! 车站布置清幽,山峡之间,丁香花丛里,黯绿色的詹天佑先生的铜像,巍然矗立,如在沉静的眺望欣赏着自己劳瘁的工作。 重复上车,循着转折的V字形路线,倒转而下,又入八达岭的一千一百四十五公尺余的山洞,此洞为世界著名巨工之一。过此便是康庄,忽然降下到一片广漠的平原,回望八达岭上远远起伏的一线长城,如在天上!不经过“天险”的关沟不能理会所谓之“康庄大道”之意,此时我们已身在塞外了! 康庄(距丰台八四·八○公里,高度四九八·三四八公尺)是个大站,自西北来的货物悉屯于此。自此而北,一望平坦,黄沙茫茫,天末的微云远树,引人起苍凉之感。 十二时许过怀来站。城墙跨在山半,状颇别致。一时许到土木堡站(距丰台站一一一·七八公里,高度五三三·○九五五公尺),系明正统十四年(公元一四四九年)乜先入寇,英宗被俘之处。景泰初侍臣死难者受祀城内之显忠祠,有文臣王佐以下,武臣张辅以下共六十六人。这是民族的古迹。车上除了我以外,都下车步行进城而去。 我们的专车卸入岔道,我自己下来,坐在车下阴凉处一块大石上,蝉声聒耳,远望车站墙下,有些人在那里吃瓜乘凉。 三时前后,去的人陆续归来,满口嚷热,开了几个罐头,他们一边吃菠萝蜜,一边报告我以城内及显忠祠的状况。 五时五分自土木堡又挂上列车出发。过沙城——此地出青梅酒,据说是曹操和刘备煮酒论英雄时所饮者,闻其名甚觉可喜,归途中曾带了一瓶。——新保安下花园各站,一路与洋河并行,水势浩荡。隔河有鸡鸣玉带两山,山间隐约的露着寺观。这一带远水遥岑,极引人入胜,如看山水横幅。六时余过辛庄子,在车上用着晚餐,餐桌正对后窗,两旁一望,尽是整齐的稻田,田畦间种着密密的杨柳,柔条摇曳,竟是江南风味。从后窗中,看着车后一线轨道,两行垂柳,不尽的宛转牵来,顾颉刚先生因为诵俞平伯先生“一路牵愁出蓟门”之句,大家均叹其写景之工! 洋河两旁的山上,时时露着沙碛,似乎是一阵极大的旋风,卷成这许岗峦,远望极其平滑细腻。此时童心忽生,心中暗想能到那无际的细沙上,翻身一滚,才有意思。 在青紫的远山,绯红的晚霞之中,七时五分,我们到了唐末李克用“英雄立马起沙陀”的宣化!七月八日 宣化距丰台一六八·九七公里高度五九一·六一七公尺晨八时左右,坐人力车入宣化南门,即昌平门。城系明洪武廿七年(一三九四年)所筑,历代都经重修。城门两旁有石刻门神,城门上的铁钉悉作覆钟形,城墙上还有石刻的厌胜小儿,和顶着石盘的小猴,为他处所未见。我们穿城经过钟楼鼓楼和最繁盛的大街,径出北门。一路最使我感着有趣的,是大道两旁的行人道上,有石沟,沟中有小泉流,经过家家门前,小孩子在沟中濯足,小女儿在沟中洗衣,既方便,又清雅,亦是他处所无。宣化城内男女在盛署中均着“腰褡”,和南方人所着的“兜肚”正相反,“腰褡”是保护后背,“兜肚”保护前胸,大约是塞外风劲的缘故。 出北门,登城头之威远楼,药王阁,均系明代建筑。相对有镇虏台,高四丈,穿洞而上,四顾苍茫。台上有匾,书“眺远”二字,此台为明嘉靖甲寅年(一五五四年)所建,有明代碑记。楼名“威远”,台名“镇虏”,可见明代的胡人已逼近宣化了。 再向西北便抵龙烟铁矿。矿废置已久,办事处仅有守门人,门外堆积着未敷设已生锈的铁轨。此矿在民国十年,本为官商发起合办,炼砂处在石景山。矿质甚佳,每日可出铁砂数百吨,以时局不靖,停顿有年,极为可惜。今夏在张家口开的“开发西北协会”提议的建设事业之中,即有开发龙烟铁矿一项,希望不久可见诸实行。 自此而北,经过瓜田和小林,涉过小小的浑泉,便到北山脚下。山下有天主教的修道院一所,清雅宜人。有阍者带领参观,据云院长姓吴,本院修道者有六十人,都是西北各省来的。大堂中有神座,四壁挂着十四幅中国画的耶稣圣迹,并附以诗,系北平辅仁大学陈君所作。 出修道院,踏着乱石上了北山。山顶有恒山寺。系明代建筑,已颓废,墙壁都无,仅有前殿——安天殿——后殿——子孙娘娘庙尚可进入。下望宣化全景,历历在目。山前葡萄园极多,葡萄是宣化的名产之一。 回车上午餐,餐后三时许又进城,上了城中央的镇朔楼,本是鼓楼,明正统庚申(一四四○年)御史罗亨信建,今改为民众教育馆,图书尚多,秩序亦好。对面是清远楼,明成化壬寅(一四八二年)御史秦弦所建,楼高三层,本是钟楼,颇见颓敝,正在修理中,不能上去。 次到北门一清真寺,寺中有初级小学校,由教员领导参观,据云城中回教徒有数千人,学生都是教徒子弟。瞻仰大殿时大家脱履入内,洁无纤尘,殿中红柱整立,挂着玻璃灯,极为美观。 又到甘霖桥东的朝玄观,清因避康熙讳改称朝天观。观内驻着军队,外殿已改为习艺厂,内殿楼下亦成为存储处,楼上规模尚具,殿旁有明代碑记。 自此又到城西北的玉家花园,又称介春园,系清守备玉焕功之别业。今已荒芜,而轩阁墙上尚有石刻,假山,鱼池,石坊,小桥,布置楚楚,具见当时匠心。芍药栏中,所余已无可观,小桥边匠人正砍伐着一株古柏,旁有小儿女围观嘻笑,似不生盛衰之感! 出介春园至虎溪桥第二师范,即古之弥陀寺,所谓之“先有弥陀后有宣化”者,即系此地。按弥陀寺本建于元代,历代均曾重修,今殿宇已荡然无存,只在操场北边,仄小的茅亭之下,尚矗立着一座高伟的铜佛,高约两丈,重四千余斤,为明宣德间(一四二六年)造。据第二师范校长张君说,铜佛腹中本有些珍宝和元代纸钞,均遭兵劫,所余纸钞少许,在民初曹锟时代,运到保定陈列,迄未运回,今已不知去向了。 校园中有葡萄数株,结实累累,古者已有六十余年。葡萄架的结法,如倒置的雨伞,伞柄向上、这样一枝一叶,悉受阳光,是园艺家所当效法的。 晚七时廿分离宣化,八时半到张家口。七月九日 张家口距丰台站二○一·二○公里高度七四二·一九八公尺晨八时许乘省政府汽车离站出大境门至元宝山。大境门上有高维岳写的“大好河山”四大字。出门至西沟,山岭峰峦,重叠围抱,西北门户的元宝山,已横在眼前,两峰夹峙,气象雄伟,牛车在山下穿行,远视小仅如蚁!此路为到库伦孔道,山下有小泉回绕,许多驱车人在那里卸牛饮马。立此四顾,处处看出当年边塞交易之繁盛旧迹,店招都用的是汉蒙藏三种文字,路旁关闭着许多安寓塞外客商的大店,所谓之口外馆者。按张家口本属直隶万全县,与独石口古北口有塞外三关之称。自民国十七年改省,遂成省会。此地东连辽碍,西接归绥,南通津沽,北达库伦,为内地入边之大枢纽。其交易以皮毛,牲畜,茶,布匹,为大宗。从民十二年外蒙独立,汉蒙贸易断绝。张家口之繁华为之大减,近来又有中俄通商之说,未审何时可见实行? 我们见到用牛驾车时,觉得很诧异,想象中总以为塞外交通是全借骆驼的。牛车之制亦极古拙,双十字形的最原始式的轮轴,徐徐辗行,漫漫长道,人畜都极可怜! 大雨之后,不能到门外的孤石儿去,远望泛滥的河水之中,立着一块人形石,因遥遥的为摄一影。 自此又上赐儿山,汽车路系新筑,极平坦。曲折而上,张家口全景平展眼前。赐儿山巅有云泉寺,祀子孙娘娘,匾联甚多。正在修理中,金碧焕然。各殿依山曲折,层阶曲楹,栏柱头均系石刻之各种供果,极有佳致。正殿下有水冰二洞,冰洞无冰,水洞亦涸。按此二洞本为“喷玉”“氵凡珠”二泉,不知重修后泉水能重流否。 下山,由陈其田先生作东,在城内鼎丰楼午饭。菜中有蘑菇,系本处名产,味极清美。 回车少息,热甚,下午三时许又出游,此回分道扬镳,张宣泽先生,陈其田先生,文国鼐女士,雷洁琼女士和文藻,参观经营中蒙贸易之德华洋行,及瑞士教堂。顾颉刚先生,郑振铎先生,赵澄先生和我则经清河桥至公园。公园有水池,有树木,还有些鸟兽的栅笼,和格言及民族故事图画的木牌,一切尚整洁。 出门即到大境门内西高崖上之朝阳洞,亦称地藏寺。外观很小,历层阶而上,先到正殿。和尚出迎,盛暑中穿着棉裤,我们正在疑讶,殿门一启,冷气侵人,热汗顿消。殿顶层崖上遍刻着《西游记》故事,人物极细小可爱。殿柱上的盘龙,也和云泉寺的一般,盘空攫拿,鳞甲生动。旁边尚有仓神殿等,都作了请仙扶乩之所,并有吕仙等的现形摄影多幅,想见当时此风之盛。 出寺夕阳已落,凉风四起,黄沙飞扬,迷茫中又乘车到上堡,即新堡,亦称“来远堡”之市圈。系明代马市,万历四十一年(一六一三年)所筑,为汉蒙交易之所。圈之大小 。 如长方形之小城,面北有戏台,两旁有小房,本为市场,现在驻着军队。历层阶而上,有关岳二庙,关帝像骑赤兔马,仪观甚伟。戏台以娱商贾,关岳庙宇以威慑远人,具见前人苦心。堡中有万历四十四年(一六一六年)沈万亨“新城来远堡题石记”。 出上堡,经旧城门,入下堡即旧堡,亦称“张家口堡”,为明宣德四年(一四二九年)所筑。城墙上有玉皇阁,登之正望见汉城灯火,满山烽堞,我们以为祀神是假借,而了望敌情,是当初建阁的本意。 归来经过怡安市场,大似北平之隆福寺护国寺庙会,无可纪者。 张家口新建的马路,及横驾上下堡之清河桥,均甚整齐壮观,街市繁盛处竟有上海风味,为当初想象所不及。旧房子门口有额“活泼地”“雨金处”者,大约如关内影壁上之“凝祥”等字样,后来在大同绥远亦常见同样额字。 回车晚餐,夜中大雨。七月十日 大同距丰台站三八三·一五公里高度一○五○·○三六公尺晨六时二十分,阴雨中离张家口一路有阴山山脉环峙于左,洋河浑水奔流于右,阴云横抱山腰,山水云树,一时相映。顾颉刚先生说此景大似展看米南宫山水手卷,信然! 午一时半到大同。 大同为北魏旧都,武帝于天兴中(三九七——四○三年)建宗庙于此,为塞北首要之地。历代均有伟大建筑,古迹极多,我们神往已久。今日地湿,不能远游,半日中只在车上看书谈话,并到车站附近看看大同的名产,沙锅和铜器。 十一日晨九时,乘骑兵司令部汽车出发入城,城外马路尚平坦,惟城内泥泞之极,车行甚艰。先到全城中心之阳和街即皇路街之九龙壁。按九龙壁本为明代王府照壁,为洪武九年(一三七六年)所建。今王府已改为玄都庙,此壁当街,启栅入内,仰视见壁高约五丈,宽约二十丈,上嵌大龙九条,为琉璃砖瓦砌成,小瓦上尚有小龙无数,姿态各异,据云大小龙共有一千三百八十条,瓦色暗绿淡蓝,龙的形势也飞跃生动。壁前有小池,旁有乾隆嘉庆各代重修的碑记。 次到大华严寺在清远街之西,俗称上寺。辽重熙七年(一○三八年)建。清宁八年(一○六二年)又加增建,供奉诸帝铜石各像。明洪武三年(一三七一年)改为大有仓,旋供佛像。现已破损,入寺,四顾荒凉,大殿楹上,鸟鸽群飞,漆色剥落。上台开锁进殿,阳光射入,仔细凝视,四壁悉是佛教故事的壁画,工细已极,金漆尚有甚新者,大约是清代曾装饰过的,北壁左边近门有字云“云中钟楼西街,兴荣魁画工董安”,又北壁右边有“信心弟子画工董安”等字样。董安未知为何许人,字迹亦劣,大约他只做些修补的工作。 殿极高大,结构简洁,佛像甚美,目长鼻直,肩广腰细,极庄严慈妙之致;中间五佛:南宝生,西弥陀,中s碃卢,东阿门众,北成就,垂目合掌盘膝而坐,座前各有胁侍,座后*鹧嬷刂兀圩逞だ觥* 出上寺,下一条街,便是下华严寺。两寺原本相连,明代断成两处。下寺外部驻兵,有新修讲座一处,正殿较上寺为小,为藏经之所,四壁有“壁藏”,当大佛座后悬有天宫楼阁五间,均是辽代建筑。橱内尚有画幅及藏经,但都非金元古物。佛像数十尊,亦极美,可惜佛前坐着关圣塑像,当系军人所祀,艺术上大相悬殊,殊觉不伦不类。 回车午餐,知到云岗去的汽车道,已由工兵修好,午后一时又向云岗出发。 云岗在大同城西三十里,武周山之云岗堡,当北魏建都大同时节,云岗逼近魏都,山石又好,正好为佞佛的魏帝所利用,于是于文成帝兴安二年(四五三年)开始云岗石窟的雕刻,《魏志》称云岗石刻始兴安(四五三年)终太和(四九九年)共四十六年。计建同升,灵光,镇国,护国,童子,能仁,华严,天宫,兜率十寺。元代又建石佛二十龛,今洞名可考者仅有数洞,如五佛洞,碧霞洞,佛籁洞等,刻名尚在崖上。 关于云岗石窟雕刻的建造年代,石窟之数目次序,建筑形式等,同行的郑振铎先生有更详细的记载,同时关于云岗的中外书籍和论文如: 王耀成:大同旅行记《地学杂志》六年十,十一期袁希涛:大同云岗石窟佛像记《地学杂志》十一年二,三期 赵邦彦:调查云岗造像小记国立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 陈垣:记大同武周山石窟寺《东方杂志》十六卷二,三号梁思成 林徽音:云岗石窟中所表现的北魏建筑中国营造学社刘敦桢汇刊四卷三,四期 翟兑之:大同云岗石窟详记《北平京报画报》廿一年五月(稿存中国营造学社) 松本文三郎:云岗之雕像《东洋美术报》十一年伊东忠太:北清建筑调查报告《建筑杂志》一八九号等均可参考,我又只记此行的感想和印象了。 自大同车站出发,同行者尚有大同车务段长贺渭南先生。 沿着泥泞颠簸的山路,汽车徐徐的开向武周山,沿途傍武州河而行,河水浑浊汹涌,时见人畜绝流而渡。五里许到观音堂,是一小庙,庙前有三龙壁,略如城内之九龙壁。庙门首有一桥洞,预备山水穿过者,洞额曰“潮音”。上阶入庙,庙内亦驻着军队,大殿内纵横的设着兵士的卧具,只将神像的两目,用黄纸蒙上,以避不便,极为有趣。营长吴姓,招待我们吃茶,并为指点对山顶上之汉马武寨,传是马武为盗时啸聚之处。吴营长又微笑对我们说:“这里静极了,夜里只听见水澌和狼叫。”我忽然觉的这话大有诗趣! 又曲折的走了廿五里,汽车横涉两次武州河,云岗一片的洞窟寺楼和大佛的肩顶已横在眼前了。 车停在石佛古寺东边,山西骑兵司令赵承绶先生的别墅门口。云岗之游,蒙赵司令见假他新盖好的云岗别墅为我们下榻之所,赵司令和夫人那天都在别墅里,相见甚欢。匆匆的安排好卧具,我自己休息了一会,同行诸君急不及待,都分头到石窟里去探访千五百年前的神工了。 晚六时,赵司令设宴为我们洗尘,我们是一身行装赴席。 席间谈到西北牧畜问题,开垦问题,因提起开发河套的民族英雄王同春氏,大家都感着极大的兴趣,顾颉刚先生立刻就作了一些笔记(此则顾氏有专文发表)。 赵司令饭后就回城去。我们信步走出别墅向东而行,入别墅东第一窟,土气触鼻,从人以束香高照,鸦鸽惊起,从我们顶上纷纷飞出。在洞中暮色迷茫之下,我瞻仰了第一处云岗的造像!当中一尊坐佛高六丈许,旁有两大佛侍立,腰以下,已见剥损,法相庄严,默然外望,对于千数百年来窟外宇宙之流转变迁,在美妙慧澈的目光中,似不起什么感触。 绕到大佛身后,洞中更黑,地上更湿,四壁都是水冲风剥的痕迹,雕刻之处已极模糊,摸索着出洞,在深沉的足音之中,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埃及金字塔剖尸记》那一本小说! 向东再走,又过一洞,泥封半截,顾颉刚先生指点说这是刘孝标的译经楼。 不能入内,又走过数洞,或封或启,启者石像有的剥落,或不完全,是被人敲落盗卖者。而数十丈高的崖壁之间,无数的窟龛之中,却仍有千万的大小诸佛,坐立姿态,各具其妙。天边晚霞已暗,凉风四起,洞中不能再留,抱肩出洞,归途中忽然有说不出的迷惘和战栗,不知是车上劳顿?洞中寒冷?还是弱小的灵魂,被伟大的美感,劈空压来,觉得此身在黄昏中一无依傍了? 回来大家添衣围坐在别墅亭上,又谈河套故事,听得山下有鼓乐之声,说是人家娶亲,郑振铎先生等都去参观,我因旅倦早睡。七月十二日云岗 十二日晨,晴,阳光极好,大家精神倍爽,早餐后一齐出发,自别墅向西,穿入石佛古寺,先到正殿,入门就觉的冷气侵入,仰视坐佛大像高亦五六丈,在洞外登上四层高楼,又经过一条两条块板的横桥,才到大佛的座下。洞中广如巨厦,四壁琳琅,都是小佛像,彩色亦新,是寺僧每日焚香处,反不如他洞之素古可爱。 出寺门向西,到西来第一山,佛籁洞,五佛洞等处。计中段诸洞石刻最完全,有庙宇掩护,不受风日之侵削。自此而西诸窟均沦为民居,土墙隔断,叩门而入,始得窥一二。第七窟佛像之伟大,为全山之最。像系坐形,莲座已湮没土内,两旁侍立之尊者亦璎珞庄严的露立天空之下。 由大佛像处再向西行,尚经十余窟,或封或启,佛像大小及坐立,扶倚,姿势及窟顶花纹鸟兽等,式样各不相同,亦有未完工者。总计全山石壁东西数里,凡大小九十五窟。佛像高者约七十余尺,次亦五六十尺,小则有盈寸者。各石窟高者二百余尺,广者可容三千余人。万亿化身,罗刻满山,鬼斧神工,骇人心目。一如来,一世界,一翼,一蹄,一花,一叶,各具精严,写不胜写,画不胜画。后顾方作无限之留恋,前瞻又引起无量之企求,目不能注,足不能停,如偷儿骤入宝库,神魂丧失,莫知所携,事后追忆亦如梦入天宫,醒后心自知而口不能道,此时方知文字之无用了! 走进窟洞,自山下云岗堡绕回,进怀远,迎曦二门,门上额书为明万历十四年(一五八六年)所立。堡内道旁尽是民居土屋,并有“留人小店”。衔中朝南有庙名碧霞宫,对面有戏台一座,也是明代建筑。 午餐后少息,下午四时许沿别墅东边之和尚沟上山,山上有田地,并有明万历清康熙时代之和尚坟三座。向西走入一处土城,为云岗上堡,系明代屯兵之所,今已夷为田圃。再向西走为云岗山顶,有玉皇阁,门窗破损,阒然无人。看钟上款识,为明崇祯末年(一六四四年)所铸,钟声初鸣,国祚已改了!七月十三日云岗 晨九时许,微阴,因定下午回大同,因又遍探各窟,作临别之依恋。先向西走尽山末,又回来向东沿河岸行,过刘宋刘孝标译经楼,和云深处,左云交界处的刻石,走到河岸尽处,崖壁峭立,俯视浊流,少憩即归。 午后由云岗巡长和堡中村长率数十民夫,打开东边数窟,使我们得窥一二,只破墙上一部,我们登梯上去,只见到石窟寒泉一洞,中有石柱屹立,上刻佛像,地下有泉水流迹。其余诸洞以时间匆促,因止不发。 下午四时又乘汽车回大同。重过观音堂时阴云已合,大雨骤至!十五分钟之后,便又放晴。而四周是山,山洪四围奔合,与车争路,洪流滔滔,顺山沟倾泻而下,横截山道势如瀑布。河边沙岸为水冲陷,纷纷崩倒,奄然随流而去。我们在一座桥边,暂停了二十分钟,候到水势渐减,方涉水而过。自此一路如在河内乘车,水花四溅,直抵城下。 山西四围是山,稍有雨水,便可成患,由来已久,这也是我们到处出游,看见镇水的铜牛等像的原因。 回站已是黄昏,登上专车,竟如回家一般的欢喜。稍憩即进城到“兴华春”晚餐,尝了代酒汾酒的滋味。饭后有赵司令请大家到电灯公司看电影,系营中俄国技师所摄,有山西骑兵队抗日之战,内长黄绍雄百灵庙之行,及五当召等景,茶毕回车已一时许。七月十四日 口泉镇距大同一九·八一公里高度一○七九·六○二公尺晨在车休息,午后二时到口泉镇参观煤矿。从小读地理,即知山西藏煤之富甲于全球,急欲一睹实况。同时煤矿中情形,在十三年前在门头沟参观过,已不大记忆,极想探味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生活。 大同到口泉之间,路桥被山洪冲折一段,下车步行,跨桥而过,换车到口泉站,有矿中工程师吕君来接,又乘晋北矿务局的小火车,径到永定庄。 沿途已看见巨大的煤块,整齐的堆在轨旁。两旁山窟里不时的露见门窗,是穴居的工人住处,此处土质极粘,土穴亦不虞倒塌。 晋北矿务局是一所半洋式的房子,有办公处,图书室等设备。自招待室后窗,望见了后面山上的工人俱乐部,有些面目黧黑的工人,在门口坐立。晋北矿务局成立于民国十八年,廿一年末改组为公商合办之股份有限公司。矿区已开采者有煤峪及永定庄两处煤井,均用新法,掘成许多横贯的平洞,每间一百尺,即开一风洞。上下用吊车。矿中并有排水通风各种设备。工人本用包工制,二十年十月改成里工制,即局中备有工牌,由工人自行领取,至井下公事房中,由工头登记,分别工作。工人分日夜三班,每班八小时,工头工资每日四角,工人最少者一角七分。矿中现共有工人三千余,每日产煤量本可有二千吨,近来因销路不佳,每日只开采六七百吨。 三时又下雨,屋后山洪奔注,声如巨雷,我们在矿务局用过午餐,已近四时,才收拾下矿,有个年青的工头带领。我们都穿上很厚的蓝布套衣,戴上柳条编成的帽子,穿上套鞋,拿着镁光灯,拄着棍子,从井口的吊车中,降到矿里去。 吊车的构造,好像升降机,沉黑中大家挤在一起,只听得井壁四边水声滴沥,潮热薰人,蒸汽水从吊的铁槛上缘着我们的臂手,流到衣上袖里,湿的难受。这吊车飘忽地不住在沉黑中下降,忽然机身微微的一震,便停住,是到了深三百尺的地下了。 睁开眼,借着手灯的微光,我们俯身鱼贯的在六尺至八尺宽的圆洞中进行。洞顶都用很粗的木柱支撑着,洞壁闪烁着黝黑的光。地下流着又湿又热的泥水,洞中流转的是沉重闷热的蒸汽,顶壁间还不住的落下水点。我们稍一抬头便要碰着顶壁,这时才知柳条帽的用处。 地道里的小仄轨上,不时急速的隆隆地走过煤车,有黧黑褴褛的工人,伛偻的推着,从我们身旁挤过。这样气也不出的俯身曲折的走了半天,才到一处修理器械的中心,这里周围稍为宽阔,炽着熊熊的煤火,几个工人,在那里打铁,还有几个童工在等着传递,见我们露齿而笑,目光闪闪。这里因着生火的缘故,空气更为窒闷。过此便是升降机的发动处,机声隆隆,有几个工人在扳着机闸,洞顶安着电灯。 出此又到开采的地方,有许多工人,着力的用铁锄向着壁上一下一下的掘,煤屑飞溅。落下的大块,便有人捡起,掇上煤车推了出去。 出矿已过六时,重见傍晚的阳光,重吸着爽晴的空气时,我们心中都有说不出的悲恻和惭愧。大家脱去蓝衣,发现彼此的内衣上满了黑灰,鼻孔和耳窍也都充塞着黑垢时,那年青精悍的工头,傲然的微笑道:“我们连肚里都是煤屑呢! ”我默然! 回大同已七时许,晚赴贺渭南段长的晚餐,菜极丰美。七月十五日大同 晨十时,坐人力车至南门边的南寺,建筑宏伟,而门外荒芜污秽,门内石碑亦湮没倾侧。最古的为金皇统三年(一一四三年)朱弁撰,大定十三年(一一七三年)三纲寺沙门惠烛立的“大金西京大普恩寺重修大殿记”碑,内有云“辽末以来,再罹烽烬, 所仅存者十不三四。”此外又有金明昌(一一九○年——一一九五年)明万历(一五七三年——一六一九年)崇祯(一六二八年——一六四四年)清乾隆(一七三六年——一七九五年)诸碑,乾隆的碑上云“始于唐玄宗元年间名之曰开元寺”(七一三年——七四一年),“正统中更名善化寺”(一四三六年——一四四九年),是此寺自唐至明已三易名了。 自大门入,外殿有佛像三座,并有尊者侍立,长眉垂目,极其端妙。座前已无香火,长案前亦无供具。正殿上有坐佛五尊,两旁立像共二十四尊,姿态都极生动。壁画则仅存西墙一扇,尘土蒙满,略加拂拭,底下金漆不落,似是明代作品。 佛座前供着铜花瓶,小炉中也上着香,是冷落中的一丝点缀。在殿前遇着一位老和尚来上香,态度闲雅。和他谈起,知道是寺中住持,四川梁山人,俗名苏德华,法名妙道,二十岁出家,到大同已十九年。他发过愿,斫指燃灯,蘸指血写经,十余年中已斫去五指,而经文尚未写完。观之肃然!问他出家缘由,只微微的笑叹说:“在家无甚意味——”谈吐间又知他家有继母,少失父欢,恐总是家庭之变也。 大殿前钟亭中悬大钟一,明天顺五年(一四六一年)成都僧道中所铸,重三千三百三十三斤,亦古物之一。 自此出寺,又出城东门,文雷二女士和我共乘骡车,余人则由人背负而过,涉御河到曹福祠。曹福即旧剧《南天门》义仆,相传为明代故事,据说曹福一路护送他的女公子,备尝艰苦,到此冻死雪中,土人因立祠,供为土地神。庙本名玄都观,供着三清,那天正有庙会,茶座上很热闹。曹福祠在偏殿上,小小的三间,中间是曹福像,两壁都画着曹福和他的女公子,一路的风波惊险,画工甚劣。 登庙后小楼远望,西五里有曹福村,亦是汉高祖被匈奴围困之地。庙的四围都栽着杨柳,隔水遥望,葱茏可爱进城又到久胜楼,在城内酒楼巷,今已改为长胜楼,传说是明武宗(一五○六年——一五二一年)和卖酒的李凤姐初见之地。店主孟姓。我再四的盘问店伙“孟姓以前谁是店主?”追溯三四姓,亦无姓李的,大约是店伙亦不知道了。——不过旧剧中的《游龙戏凤》,对饮对唱有声有色,居庸关上也有李凤姐墓,墓上长着白草,似乎李凤姐又实有其人。 次到天王庙,本以为是辽萧太后的梳妆台,入庙遍寻不见,建筑甚新,无可纪者。 下午在车中休息,夜十时离大同,十二时抵丰镇,至此已入绥远境了。七月十六日 丰镇距丰台站四二八·一○公里高度一一八四·一四八公尺晨七时许,闻平绥路局长沈昌先生快车停此,将往卓资山视察铁路冲断处。隔窗匆匆招呼,听说刘半农先生,到百灵庙考察方言,得病回平,不治而逝。闻讯之下,大家惊悼! 十时出发游丰镇城,此地无处觅代步,大家步行。先到文庙,系清代建筑,也有泮宫和牌楼。两廊已改为民众教育馆。正殿上供孔子牌位,两旁有陪祀的子弟。殿柱的础石,刻作石鼓形,别致可喜。 自此往东北行,到城外灵岩寺。途中经过城隍庙,大仙庙等,均狭小无可观。 灵岩寺在城之东北,负山面水。下层为牛王庙,上层为大仙祠,石阶曲折,共九十九级,上至山巅。阶旁有石棋杆数十对,左右丧峙。 下午在车中休息,傍晚出看兵士晚操,午夜车开平地泉。七月十七日 平地泉距丰台站五一○·二八公里高度一四○二·六九○公尺晨晤平地泉高站长,知卓资山一段冲断轨道甚长,需两周方能修复。回车大家商量,不如暂折回平,等路修好再来,直赴绥远。这时绥远主席傅作义自平来的专车,也停此不能前进。九时傅主席到我们车上来谈。我们对于傅主席在涿州的战绩,心仪已久,会晤之下,觉得他是一位勇敢诚恳的军人。 谈及绥远的地方建设,和学校人员合作问题,甚为投机。 午前我们又到傅氏行辕回拜,也会见了傅夫人刘芸生女士。 后出城登老虎山,山上有一小庙,大约是平地泉唯一的庙宇了,自岩下望,看见山上纵横的战壕,和城内外十三条平阔的马路,是当年冯玉祥氏在此屯兵,训练骑士时的旧迹。 四顾茫茫远山如线,中间一片平坦浩荡的平原。牛马千百成群,远远的走来,如绿海上的沙鸥万点。倚杖当风,心旷神爽!这种无边高朗的天空、无限平阔的草原,无尽清炎的空气,是只有西北高原才能具备的,我愿个个南方孩子,都能到此一游,一洗南天细腻娇柔之气。 入城走经街上,苍蝇极多,据本地人云系冯军马匹所带来者。路经一蛋厂,入内参观,有女童工数十人,正在做破黄凝粉的工作,手段极为敏捷。生鸡蛋与蛋粉,为本地出产之大宗,惜不讲卫生,厂中处处苍蝇纷集,使人望而生畏。 晚餐后信步出站,出怀远门。晚霞艳极,四山青紫,起伏如线,萋萋芳草,平坦的直铺到天边。而四天的晚霞,由紫而绯红,而浅绿,而鱼肚白,层层的将这一片平原包围了来,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者,始于今日见之!在这“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处女地上,此时心情,是欢喜,是感激,是惆怅,也分不清了,晚风飘飘的吹起衣袂,我们都相顾默然无语。抬头时却远远的看见白光万点,缓缓流来,原来是羊群罢牧。羊群过尽,有两三牧童悠暇的拄着鞭竿,低头行走。落日的金光中,完成了这幅伟大静穆的黄昏图画。 大家心上的黄昏,也有几十百个,却谁亦忘不了这最深刻,最移人的“平地泉的黄昏”。 夜中二时十分离平地泉。七月十八日返平途中 晨五时许即醒,却已过了大同。自此一路经过来时旧站,倚窗外望,远山近水,掠过眼前,都如旧友重逢一般的欢喜依恋。午后四时许过居庸关,天气渐渐的热了起来,我们又忙着换了夏衣。出关以来,日日在初秋的天气之中,把暑天都忘却了! 晚七时许到清华园站,此游暂告一段落。八月八日赴绥道上 八月八日晨仍于清华园站登车,八时十分启行。文女士因赴北戴河未储行,由容庚先生加入。微阴,夜中雨。八月九日 绥远距丰台站六六九·三六公里高度一○四六·九八八公尺九日晨八时许过卓资山,轨道坏处旧迹,依约可见,弯曲的铁轨,横卧路旁,折断的枕木,也散堆堤下。经白塔站时,遥见白塔远峙,为辽金时所建,浮屠七级,高二十丈,据云顶嵌金世宗时(一一六一年——一一八九年)阅经人姓名,俱汉字,内藏《篆书华严经》万卷。惜未停车,无从探其究竟。 路旁见有民居,北墙特高,只有南檐,似一间屋子,自屋脊剖成两半者,状甚奇特。我们猜想这种建筑法,当是防御劲风,或木料缺乏的缘故。 十时许抵绥远,正遇见开发西北协会会员专车开往包头,站上颇热闹,大家介绍相见,匆匆数语。 午由张宣泽先生约饭于旧城内之古丰轩。按旧城即归化城,系明万历中(一五七三年——一六一九年)忠顺夫人三娘子所筑,为归绥之商业中心,街市颇繁华。古丰轩系羊肉馆,开设已有二百年,烙饼大釜,云重八百余斤,因为之摄一影。 饭后至政治中心的新城,即绥远城省政府谒傅作义主席。 按新城建于清乾隆元年(一七三六年),地址在归化城——即旧城——东北五里,马路极整齐宽大,两旁杨柳亦郁郁成阴,是西北军的政绩!并参观省府之新建筑。此为合署办公之准备,工程正在进行中,砖瓦满地,建筑完全为中国式,颇为美观。 下午应傅主席之招,自车上迁住绥远公医院。其地系租自比国教士之公医院,改为省府招待处者。傅氏公馆,就在隔壁。门外空旷,树木亦多,略事休息后,下午四时访傅主席夫人。 晚张宣泽先生约餐于绥远饭店,会见了许多绥远各界人物。席间又谈到王同春事迹,听到王同春女儿二老财的故事,大大的引起我的兴趣。将来拟为专文以纪此河套无冠帝王之公主! 绥远饭店,为绥远最新式的客店,有浴室,电影场,中餐部,西餐部等,地点亦好,只恐不无太热闹耳。八月十日归绥 晨八时先到东邻参观比国公医院,院址甚大,设备亦好。 院长比人费君,到华已四十余年,衣着悉同汉人,慈蔼可亲,少谈即出。 十时出发至旧城参观召庙(召系招之省文,即招提之意)。先到舍力图召,召创建年代未详,清康熙三十五年(一六九七年)西征驻跸时重修,赐名延寿寺。其后嘉庆咸丰光绪各代均经重修。大殿前有额曰“阴山古刹”。院中有藏经白塔一,咸丰九年(一八五九年)建。殿前部是西藏式的经堂,正中有活佛讲经座,两壁有壁画,梁柱间都挂着哈达,和佛像画轴。后部是佛堂,供养佛像五尊。佛前两楹间,蟠着悬空二龙,争攫明珠。梁上横悬木柱,上缀排钟,状如铃铎,以绳牵引,喇嘛上香添水时,引绳摇曳,铿锵可听。 殿后有楼,似是藏经处,现在空着。 次到小召,亦称崇福寺,在舍力图召东百余步,清康熙三十六年(一六九八年)所建,为康熙西征准噶尔凯旋驻跸之地。殿前有碑亭二,上刻御制碑文,纪平准功绩,用汉满蒙藏四种文字纪述。文曰:“丙子冬,朕以征厄鲁特噶尔丹,师次归化城,于寺前驻跸,见其殿宇宏丽,相法庄严,命悬设宝幡,并以朕所御甲胄之矢,留置寺中。 时康熙四十二年,岁次癸未。”——一七○三年——读碑文,想见当年的宏丽,今已破损无可观。建筑略如舍力图召,为汉藏合璧。前堂西室内,挂有康熙之甲胄,以铁环编缀而成,甚沉重,已锈黑,并有铁盔。东室亦佛堂,梁间悬空遍雕《西游记》故事,人物小仅如指。寺门内小院有琉璃塔一。自此转入,有代用小学校一所,生徒数十人,正在诵读。读本悉系经书及《百家姓》等。壁间悬有作文成绩,大半是五七言诗。 离小召不远即为五塔召,清雍正五年(一七二七年)建,十年(一七三二年)赐名慈灯寺。今外殿已全废,门扃不开,自旁门开锁,直抵塔基下。基围十丈,暗中摸索,曲折而上,基上五塔矗立,皆系炼砖筑成。上刻佛像,亦有如四大天王状者。正中塔上,朝南一砖,上有佛脚印 。砖上花纹均极精致,而金彩则已剥落不存。 下塔出寺,又到城西南隅的大召,未知建自何时。明崇祯中(一六二八年——一六四四年)清都统古绿格楚琥尔与德木齐温布喇嘛,协同将原寺扩大,周围四里许,因赐名无量寺。康熙三十六年(一六九七年)喇嘛奏易黄瓦。当年亦必辉煌,今已颓败,前殿辟作共和市场,甚见嘈杂。大门口悬“九边第一泉”额,泉在寺前百余步,今名玉泉井。传康熙至此马渴,以蹄抉地,泉忽涌出,因赐名。大殿前部亦有经堂,中间有圆形层台一,周围七层,供着水,烛,香,花,灯。香灯灿列。喇嘛言是“五行台”,似是香花供养之意。殿中佛前有地藏王圆龛,佛像后右边柱侧阴暗处有铜质小欢喜佛一尊,燃灯细看,佛像狞恶,足踏一牛,牛下仰卧着一裸女。 午赴绥远饭店应教育厅长阎伟先生之宴。 午后三时到民政厅即旧归绥道尹公署之择园,清慈禧后之父惠隘官归绥分巡道尹时,后随宦在署,怿园为朝夕玩赏之地(按慈禧于咸丰元年入宫,年已十七,是在归绥署中时代,当在一八三四年——一八五一年之间)。后任者别建一亭,额曰“懿览”,取曾经太后游览之意。园中树木荫翳,楼阁相连,颇有雅趣,楼下碧霭屏前有卧石二方,云为太后少时坐卧之处。 出园回公医院,我因旅倦少息,别人又到城北五里之公主府,今改为省立第一师范,系康熙中(一六六二年——一七二二年)建,惜未往,无从描述。 午睡至六时,独自出门,信步向东行,过广场至三十五军联欢社。社系新式建筑,堂中有讲台,可映电影。四壁挂抗日死事士官遗像,两旁有阅报室球房等。社东有操场,有些兵士正在练习掷手榴弹。据带领参观的潘君说,如今三十五军兵士,年纪只在二三十岁之间。社北有兵房,南有网球场等,设备甚周。 回来与同行诸君赴傅主席晚宴。席间傅氏谈到民十七年涿州入城守城之役,及去年抗日之战,大家均为动容。同时又得闻三十五军第七十三师机关枪连正兵张恒顺廿二年五月廿三日在怀柔石厂之杀敌战绩。张君山西人,年十九,是役该连在石厂西北山脚任掩护之职。在全班五人中炮阵亡之后,张君仍沉着支撑,以孤身奋战,扫敌数百,侧障全营,自晨五时至晚七时,奉命始退,全线赖以保全(事载廿二年五月廿七日大阪朝日新闻)。如今论功行赏,越级晋升,由正兵得少尉待遇。——我自少即喜闻鼓角之声,听人家谈到杀敌战役,总有万分的感动与高兴,当下即和傅氏商量,能否和张君图一晤会,询问详情。傅氏说:“张恒顺现驻丰镇平地泉一带,将来你们归途过平地泉时,我可以电报命他上车相见。”——不想我们回平,半夜车抵平地泉,有张君的长官上车说:“张恒顺病了。”何等的缘悭!这已是后活了。八月十一日赴百灵庙途中 晨三时即起,六时乘三十五军军用汽车出发,同行者有翻译龚君,及班禅无线电台长沈焕章先生。沈君江苏人,居青海已数世,此行为迎班禅行李而去。启行时草上凝霜,冷如晚秋,东方乍明,晨曦美极。穿城过时商店都未开门。出城一路看大青山,环拱如画。行二十里,渐至山下,一路有泉水细流,行人和牲口都在水边憩息取饮。此时见有数十骑,迎面风驰而来,近前通语,方知是蒙民来迎拜班禅活佛者,男女均着牛皮靴,衣服多红紫色,金锦沿边,腰间束带。男子结一辫,女人则两辫垂肩,发上加银板,垂挂珊瑚璎珞,晨光下璀璨如画。有小孩只两岁光景,坐母亲怀前鞍上,坐态极稳,面颊黝红,双睛如漆,状极可爱!匆匆数语,听我们说活佛已赴包头,乃又纵马急驰而逝。 自此上蜈蚣坝,系入山孔道,山路为民十四冯玉祥氏驻军所开筑,尚平坦宽阔,今已渐崎岖。汽车宛转上坝时,我们都下车步行,走到仙姑庙,庙建石壁洞中,洞深五六尺,距地面约二丈,凿石为阶,可以上下。西北有关帝庙,建石台上,高立巍峨,为蜈蚣坝之最高点。山峡间有树林,亦为西北军所种,并有留人小店。立此前瞻后顾,群峰如画,起伏环绕,有山回路转之胜。过庙不远有“鄂博”一,为蒙人祈祷之处,形似坟墓,以乱石堆成,上插长杆,杆头系以牲畜毛角,及刷印藏文经咒之小旗或哈达。后闻蒙政会之赵君云,祭“鄂博”之日,各杆头均揭杂色之咒文旗及五色纺绸,以牛羊供献,喇嘛唪经,男女礼拜,为蒙地盛会。 自此顺山涧宛转下坝,阳光灼甚,大家均减衣取凉,始信绥地“早穿棉皮午穿纱,抱着火炉吃西瓜”之谚,不是虚语。下坝后回望,阴山已在后面,我们都被“打在阴山背后”了! 山后时见农田,为汉人移居来此耕种者。小冈头时见“鄂博”。十一时抵武川县,县为唐高祖(六一八年——六二六年)生长之地,城池甚小 。入城至县政府少憩,土屋数进,后倚小山,有野犬据檐下瞰,景状甚奇。县长席尚文君招待极殷。午餐后赵澄先生忽觉不适,大雨又倾盆而下,不能前进,我们只得暂作住计。晚晴后登平顶山,四望均是平原。因我们人数太多,雷女士和我及顾郑张诸先生和文藻均移住娘娘庙,有贾世魁先生等欣然招待,情意殷渥可感。夜中空气凉极,一宿之后,精神悉复。八月十二日赴百灵庙途中 晨九时离武川县,七十里到召河,经保商团营盘,系一小堡,营房均土筑,团兵二百余,大半蒙人,骁勇善骑。午到段履庄,至山西商店鸿记少憩。店卖油酒米面,并及杂货。 也有书成包,打开一看,只是《上论》数卷,还没有人买。此店专与附近蒙人及汉族农人交易,生意很好,有店伙二百人,四出销货。我们在此饮水并进干点,他们招待周到,并不算钱,亦蒙人淳厚好客之风所薰染也。 自此上车,便是达尔罕旗地,这时才理会到前人所谓之“天圆地方”及“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等句,均指鸿镑初辟时的景物而言。一路驰过绿海般无边的草原,地平如镜,道直如矢,同时亦使人忆起北齐(五五一—五七七年)斛律光所作之“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其写景之妙,真不可及。 平原上时见黄色的野鼠,在草中出没。亦有巢居地中的小鸟。不远的便有一大丛,一大片不知名的紫色,红色,黄色,自色的野花,彩毡一般的平铺地上,绚烂已极。也不时的看见有毡房二三,远远的棋子般地点缀在草原上。又遇到一群三四百只的野羊(即黄羊)在原上吃草,听见车声,惊走四散,迅疾如鹿。龚君说黄羊是很难遇到的,遇到者大吉大利,我们都笑着。 此时迎面开来运载班禅行李回绥的大汽车数辆。沈君即与我们作别,登来车而去,车上有大堪布即班禅之大弟子,我们因请他下车,为摄一影。 三时许,阴云又集,在“天苍苍,野茫茫”之中,看着大雨欲来,四天浓白之景,极为奇观。顷刻间雨阵从后面驰来,大点的落在篷上。不久雨脚即过,天又放晴,此时已将进九龙口,山围中便是百灵庙了。 忽然看见两个蒙古骑士,自晚霞的天边急驰而来,帽影鞭丝,一时如画。迎到了我们的车子,便又回头,鞭马与车偕驰,其马上姿势之闲散自然,都显示着他们终身马上的生活。 进了九龙南口,远远百灵庙一簇的白色建筑,和西边蒙政会办公处之数十毡包,已罗列眼前。红檐金顶、在小河抱环紧带之中灿烂的掩映于四山霞彩之下,一天的乏倦,都被此荡涤净尽了! 到河东下车,此地为百灵庙一带之山西商人住处,房屋多系汉式。我们到了集义公店,商量宿处,在他们回答之顷,我看见了正屋东壁上挂的褚民谊先生所写的敕勒川歌。——这时有蒙古地方自治政务委员会的科长赵福海任秉钧二君,来邀我们到河西毡房中去住,乏倦之余,大家欣然应诺。 登车驶过清浅的百灵河,到庙西一簇数十个毡房前停注,这便是蒙政会的办公处了。俯身入“包”,寒暄之顷,又有几个蒙古青年,进来握手,都是蒙政会人员,俄日北平各处大学的毕业生,相见纵谈,极为欢畅。据说委员长云王回府去了,秘书长德王偕来此游历之前东北大学校长刘风竹先生出猎未归。正谈着忽然“包”外阴暗,雨雹交至,冰颗跳进毳幕,小如珠粟,少顷即止。出“包”一望,四山如浴,新绿照人。西边是明艳的晚霞,东边有虹影双重,直垂到毡庐门口。百灵庙的白墙,红瓦,和金色的殿尖,在明净的霞光山色之中,竟如天宫楼阁,不可描画: 不夕德王猎罢归来,便来过访。交谈之下,我们都觉得他是一位有为的领袖,沉着英明,年约三十余岁,汉蒙学问都很深造。谈话之间,问到百灵庙故事,任君说是康熙西征时,兵驻庙南之女儿山,夜闻百乐争鸣,山后又有二泉奔涌,似二龙戏珠,因建此庙以压王气。二十里之内,不许住有人家,以阻遏新天子之降生,今庙后白塔之下,即系泉源。 德王及各委员别去后,大家均收拾就睡。我们分住了两个毡包,安下行军床,铺设了卧具,灯光之下,便细细的观看包内的布置。我们住的是蒙政会的客室,顶轴略如伞形,都显红朱油漆,顶有天窗,上有毡盖,可以卷舒。四周圆壁,蒙着绿色呢围,地下铺着白羊毛毡,上面又铺着彩花的毛毯。当中南向,有朱红漆的长方矮榻,上供元太祖成吉思汗(一二○六年——一二二七年)像。中央有方框为冬日安炉处。四围有长方形小矮桌,都是朱红油漆,上画金花,甚为美观,门扉两重,朝南安设,内层两扇,外层只一扇,上部作栅栏式以通空气。“包”内华丽舒适(关于一般蒙古包的布置,文藻有另文述及),周视之下,我们都涌起了欢乐新颖的感觉!雷女士和我因为听说这是河西圣地自鸿镑开辟以来,第一次住着妇女,觉得是我们旅行中的一个大纪念!拥衾默卧,天窗洞开,夜气凉爽,星光满天,听见牧马嘶鸣,群獒追逐,边声四合,心里觉着有无端的悲喜。八月十三日 百灵庙距绥远二一八·八八公里晨早餐时,赵君以德王命,送来点心一盘,系奶豆腐奶祭子等,味略如西制之Cheese(干酪)。十时许到德王包内去回拜,门口有荷枪的蒙古兵守卫。相见道晨安毕,即递奶茶,并进杂点,甚丰美,包内陈设与我们住处相仿,只东壁下有小桌,上设文具,也整齐的堆着书籍,如甘地、俾斯麦、希特勒诸传,和各国历史及新土耳其等书,具见德王对于世界大势之关心。 十时半辞出,即由赵君导游百灵庙,庙亦称广福寺,康熙时赐名鸿厘寺,百灵庙乃贝勒庙之转音,或系某贝勒所建。 正殿院中有经柱一对,上挂刷印经文之长"鬆,迎风飘拂。两边墙下有法轮十余个,以*肿纱罘稹5铋芰浇巧细饔薪鹬献阂粤澹宋昂弦弧敝猓蠲派嫌需蠓宰⒑鹤衷疲骸胺苍诖朔戮淮握撸孟О偈乐锬酢!* 殿前部为经堂,有活佛通经座等,金漆甚新。按现在庙宇,已非当时建筑,民国三年土默特旗军官玉禄哗变,聚众据庙,绥远都统张绍曾部兵来攻,玉部退出诱张部追入,乃纵火焚庙,此一役后,当时古迹,均成瓦砾之场 。今庙系新建,民国十三年完成,所费颇巨。四壁周视,其壁画工笔较大同各寺,精粗迥殊。南壁有欢喜佛画。后殿供佛像,供案右端,有金漆圆台一座,据喇嘛云“系小世界”,分水,地,天三层,上层有小楼阁,四面插有伞形及日月形,以别方向。 上楼看见经阁,有藏经数十束,状如锦枕。佛桌前悬虎皮软索二条,据云此系大喇嘛传令所用,如汉将车之令箭。有红衣小喇嘛正在佛前铜盏内添水。 庙中有佛殿及经堂十一座,喇嘛住所百数十处,可容三千人,今仅有二百余人。因建筑形式大略相同,未遍观。 出至庙后,在一大“鄂博”前小憩。赵君因指庙周围的小石堆,说这是新定的庙界,又说阴历三月二十一日是祭成吉思汗之日,因为他每次出兵必择黄道日,而屡战屡败,愤而改用黑道日,竟获大胜,此为特殊记念,因以此日为大祭日。 在正午骄阳中回“包”,下午稍息,又有刘风竹校长及蒙政会青年诸君来谈,谈及蒙古音乐,诗歌,婚姻,家庭等,大广见识。晚五时德王请赴“全羊席”,此为蒙俗盛宴。宾主入座后,有两仆人衣清代冠服,水晶顶,蓝翎,开襟袍,马蹄袖,抬捧着一大长方木盘,上盛蒸好的全羊,放在矮桌上。德王先引刀割下羊首羊尾,供于成吉思汗像前,然后请大家自割自吃。肉味极好,毫无腥膻之气。又进肉汤,内有炒米,味亦甚佳。 席后大家都出至“包”外西边篮球场上,看德王和蒙政会人员玩球。又散步至东边保安队营盘处,借马试骑。蒙古马极灵,知骑马人技术之优劣,我们骑上去,加鞭叫走,它却动也不动,只傲然的低头草。 晚在隔包内听保安队军官刘健华君谈到他在东三省抗日火烧飞机场的故事。刘君东蒙人,年只二十三岁,谈次慷慨激昂,有目眦皆裂之概,这时赵君又来,带了两个乐人,也是蒙政会职员,大家围坐灯前,先听笛子和胡琴合奏。笛子略同汉制。胡琴则有四弦,柱头系铜质。歌为蒙古情诗,歌辞是爱人别嫁,悼忆追慕,描写到爱人的眼睛,衣服,姿态之美,比喻她像一朵龙相花(黑芙蓉花)。歌调掩抑哀怨,联音甚多,缠绵不断。次听马头琴与胡琴合奏。马头琴身系长方式,柱头刻马首,弦用马尾制成,传为成吉思汗所制。歌为《红旗歌》,蒙名“托伦托”,系成吉思汗出兵时所唱。奏时有保安队长韩凤麟君引吭相和,声调激越。散时已是夜深。八月十四日百灵庙 晨起朝露犹零,和文藻走到包后山上,下望绿野如画,涓涓的百灵河,正绕住这一带高原。群马晨牧在晨光之中,毛片润泽。牧人骑在无鞍马上,手执鞭竿,上绕长绳,系用以套马者。在万马群奔之中,欲取一马,遥掷竿绳,即可套住,百不失一。山坡上无边的长着各色的野花,也有各种草虫,在飞鸣跳跃。下坡走至东边广场上,看保安队晨操,队兵有二百余人,都是德王部下,正在操演“开步走”“向后转”种种姿势,有着军衣者,也有长袍束带着牛皮靴者。步伐盘散,不见精神。而一飞身上马,立刻振发奋迅,绝尘而奔。蒙人骑马技术与天俱来,八九岁儿童即能据鞍飞驰,且能在马上入睡。苟能练成劲旅,西北国防,当收大用。 包南广场上有红衣喇嘛在井旁汲水,庙墙外也正有一大队红衣喇嘛,拈香奏乐,绕庙诵经,据说这是早晚的日课。 九时许由赵君引导,乘汽车至百灵庙东南五里之康熙营盘,传为康熙西征准格尔时驻兵之所。营在一小山上,四周有大石嶙峋,叠作垒形,山巅传有汉白玉宝座但已不见。踞石而坐,四顾廓然,石隙中丛生着捕蝇花,花淡红色,细碎如小雏菊,叶瓣皆干,经冬不凋。 离康熙营向东数里,见有民包两个,即下车访问。两包一系住处,一系厨房,有牛羊百余只正在包外草。探首内视,有剃发老妇(按蒙俗寡妇不嫁者剃发为识),坐起寒暄,自言年七十五岁,子年三十三,外出未归,媳年廿五岁,结婚仅两年。其媳旁坐低头缝衣状甚羞涩,与语都含糊应答,双颊殷红,头蒙布块,耳旁垂珊瑚璎珞。包内颇洁,并畜猫狗。 厨房内锅中正煮着奶皮。包外有一汉童,十龄左右,系被雇牧羊者,工资每日一角,或年终酬羊一头。包后荫中坐着一个青年,蓬发垢面,颈系大铁环,下连长圆形大铁链,见人嘻笑。起初以为是疯人,近与谈话,方知是蒙人之犯罪者,被本旗官长鞭责后,上锁纵流于此。自言再到开庙时便该开锁释放了。因为他懂汉话,更和他细谈,他说:“咱们是察哈尔人,家里只有一个哥哥,咱们只十九岁,因为和人吵嘴,扎了人家一刀,就受了罪了。”问他“吃什么?”他笑了说:“这家人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这种“天地为牢”,“四海为家”的囚犯,恐怕只此处可有,比较内地土牢的生活强胜万万了。 回来的道上,看见一串骆驼,负载重物,疾奔如风。赵君因说骆驼载重行远的持久性较胜于马,可疾走七昼夜,不饮不食,亦不休息。它们在北平城里的笨重的脚步,只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表示。 回包休息,午餐,午后参观云王居处,内容与德王之毡房相仿,只德王故书案处,云王则设佛桌。包中央立四红柱,上达天窗,此系王公包内所特有者。这时旁边正搭一新包、只四五人工作,由立架,而上顶,而围毡,只十五分钟光景,即已毕事。蒙人夏日逐水草而居,冬日则移住山坡凹暖处,迁移时全包可折卸收卷,载驼背上出发,到合意处,顷刻便可成立家室,真是方便! 黄昏时邀集蒙政会职员等为摄一影,他们又与我们合摄一影。摄毕,德王特为我们开赛马摔跤二会,广场上聚满了僧俗人等!计有马十余匹,除职员和兵士外,德王自己亦欣然与赛。先赛跑马,后赛走马,绕场两周。骑者上体垂直,两膝微屈,鞭丝扬处。绝尘奔腾,观众欢呼,声震原野。德王马上姿势极好、神意暇逸。赛毕又请我们骑马,大家都谢不敢,只刘风竹先生欣然上马,刘君骑术绝佳,大为“教书匠”吐气。我们团中,只张宣泽先生、容先生,雷女士三人,弛骋少顷。 次是摔跤,观众均围坐地上。德王将与赛者分成两队,以次唱挑战歌,辞句简单,声高而长,两边就各有人走出,先向德王举臂过顶,跳跃为礼,就开始相扑。先用两手擒住对方腰带,或颈下系佛像之带,胸颈相倚,盘旋相持,伺隙猛以腿膝互击,以能将对方摔倒地上为胜,然后胜者扶起败者,再向德王行礼归队。 在赛马摔跤时,有百灵庙中已出来许多红衣喇嘛,杂坐围观。这时有个年轻高大的喇嘛,面圆颊红,看到技痒处,出家人似乎亦见猎心喜,每次挑战歌停,他就笑嘻嘻地举臂跳掷而出,胜后又笑嘻嘻地行礼归队。他每次出队,我们都拍手欢呼。我忽想起“惠明下书”一出中之“ 仗佛力呐一声喊,绣旗开,遥见英雄咱 ”之句,觉得一种豪放自喜之态,流露于纸上的,今又在真人格上表现了出来!想为他摄一影,惜日光已沉,无从印迹了。晚餐由我们回请德王及韩赵二君。饭后其他委员会中人员也加入聚谈,奏乐。德王亲为我们拉胡琴,弹马头琴,及三弦琴并吹笛子,似于各种乐器,无不谙熟,真是多才多艺(我们行前曾各请德王在一张小纸上题字,词系蒙字,款用汉字,笔意秀劲)。当德王奏胡琴时,韩君又为唱一情歌,唱时相顾而笑,问起唱词,才知是说:“我犯了相思病,神仙般的大夫亦治不好,只有爱人能医。她若来时,不但立时病愈,且能立刻起来操刀剁肉,包饺子给她吃。”词意直截真挚,大家听了,也无不欢笑。 乐毕,陈其田先生起来代表本旅行团,致谢蒙政委员会的招待。德王亦用蒙语致答辞,述内蒙自治运动之经过,及坦白为国之苦心,希望内地知识阶级,予以研究与援助。辞毕由韩君译成汉语。次由赵君致辞,中有“汉蒙合作,当首由有知识的青年,联合起来, 开发西北,即以巩固国防,当为助进西北而开发,勿为消灭西北而开发”,说到沉痛处,声泪俱下,合座默然动容。顾颉刚先生和文藻也相继发言,大约是说到我们所能尽力的种种径路。 会散已是午夜,明日行矣,大家都觉得心头梗塞。三日的留连,闻见上所得固多,而对于这班,我们从不知道的,苦干的,有为可爱的蒙族青年同胞,更油然生敬爱之念。他们是逼居强邻墙下的我们同母的孩儿,利诱势逼,春晖又远。我们是他们同气连枝之人,当如何为他们呼号传语,使全国同胞,都知道在穷荒极北的漠漠寒沙之中,有这些孤军奋斗的青年,正在等待着我们的同情和援助 ! 星光下,耿耿反覆,不能成寐,此时心理,和年少读吊古战场文及李陵答苏武书时,冷暖大不相同了!八月十五日回绥道中 晨六时半离百灵庙,有蒙政会委员数人来送行,又在灿烂的晨光中与金顶红檐作别。车过百灵河,转出九龙口,蒙政会数十个毡包都隐没在高冈之后,不能再见了,而我们心头深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