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冰心全集2冰心全集第二卷




  (1923—1931年)

               卓如编
  目  录中国新诗的将来2
  论文学复古9
  致词14
  解脱16
  信誓18
  《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序20
  谢婉莹小传22
  陶玲小传23
  黄世英小传24
  元代的戏曲25
  闲情65
  寄小读者(通讯一~六)68
  惆怅80
  纸船
  ——寄母亲82
  乡愁
  ——示HH女士83
  寄小读者(通讯七~八)85
  好梦
  ——为《晨报》周年纪念作92 
  远道95
  寄小读者(通讯九~十二)101
  倦旅126
  寄小读者(通讯十三~十四)128
  悟139
  寄小读者(通讯十五~十六)160
  六一姊170
  忆淑敏177
  寄小读者(通讯十七)181
  往事(二)183
  山中杂记
  
  ——遥寄小朋友213
  寄小读者(通讯十八~二十一)229
  别后251
  寄小读者(通讯二十二~二十四)266
  介绍—本书——《北京的尘沙》275
  寄小读者(通讯二十五)288
  赴敌292
  绮色佳Ithaca(一)(二)(三)296
  寄小读者(通讯二十六)299
  剧后302
  姑姑306
  相思313
  李易安女士词的翻译和编辑315
  寄小读者(通讯二十七~二十九)361
  中西戏剧之比较
  ——在学术讲演会的讲演369
  哀词376
  《寄小读者》四版自序378
  我爱,归来吧,我爱!381
  致张若谷(10月14日)385
  致张若谷(11月13日)387
  我曾389
  《往事》——以诗代序391
  《幻醉及其他》序395
  第一次宴会399
  三年408
  1930年刘纪华414
  我再也不能承受这样的温存415
  《先知》〔黎巴嫩〕纪伯伦著418
  南归
  ——贡献给母亲在天之灵472
  惊爱如同一阵风502
  我劝你504
  分507
  记事无根而失实517
  致梁实秋518
  致胡适520
  1923年中国新诗的将来
  旧诗歌的声韵格律都打破了以后,新诗就出来了。许多的人做着,许多的人看着,许多的人讨论研究着——新诗的种子,撒在一班青年人的心地里,只要是不落在幽荫处,或是石田上,它便如同春草,随处乱生。两三年来的新诗,各时各地散见于报章杂志上的,不在万首以下,即此可见新诗是合于时代的精神,而有存在和生长的可能性的。

  诗在唐代,词在宋代,曲在元代,都有它们最光荣的地位了,新诗如何呢?我个人相信:它要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占它的领地的。它不但有蓬勃的现在,还有灿烂的将来!

  虽然如此,有人却在极热闹之中,为新诗的前途抱悲观。

  他们说:“新诗太容易了,太‘频’了;人人都可充诗人,出口成章的随便乱写,做来做去,恐怕新诗要与‘平话’和‘弹词’同一价值,同一命运”——这话很使我思索!

  固然说:诗是不可遏抑的,无心流露的情绪表现,不容任何裁制,来侵犯它的自由的;然而从客观上看起来,诗的界说,虽每人有他自己的意见,极不容易定准,而诗和非诗的界限,在人们脑中,却有时极其清晰,如:

    先驱者远了!

——朱自清作
    仿佛地看见簪豆花的小妹妹底影子。

——冯雪峰作
  没风时白杨树也萧萧着——
  萧萧外园里更不听见什么,
  野花悄悄地谢了——
    悄悄外园里更没有什么。

——朱湘作
  一看便承认它是诗。而——只是生活程度的增高,”

“日里做事夜间睡觉,
  实在太平板了!

把它颠倒起来,夜间做事日里睡觉,
  岂不有趣?”

“上码头几分钟之后,
  我们觉得这里是欧化地住华化人!

适者生存的公例,
  在辫子上成问题! ”

  这几首便不能一看立刻承认它是诗。至于:

  不解放的行为,
  造就了自由的思想。

  (这一首是《春水》里的。为做这篇论文,又取出《繁星》和《春水》来,看了一遍,觉得里面格言式的句子太多,无聊的更是不少,可称为诗的,几乎没有!)

  却是一看便不能承认它是诗!

  从以上几首的意思,综合起来,——为抄录省事起见,因选些短的——或者可以说诗是偏于情感的;深入浅出的;言尽而意不尽,诗意常是仿佛要从句后涌溢出来的。反之,偏于理智判断的;言尽而意索然,一览无余的;日记式,格言式的句子,只可以叫做散文,不能叫做诗。

  或有人说,前几首是抽象的描写,抒情的,后几首则近乎具体的,叙事的,不过少用象征的字眼,仍不能不是诗。然而诗不止有意境,还有艺术,要有图画般逼真的描写,音乐般和谐的声调的,叙事之中,仍不失其最深的情感。朱自清的《星火》全篇叙事,而他用:

  我若有光荣呵!

  我的悲哀——
  虽然是天鹅绒样的悲哀呵!

  便觉得异常生动。刘延陵的《水手》,末几句:

那人儿正架竹子,
  晒他的青布衣裳。

  真是一幅图画呵!一个乡庄的少妇,浮在纸上了!

  旧诗有声韵,格律难做得上而容易做得像。新诗没有声韵格律容易做上而难得像。凭借愈少,自己的努力愈多。但人们以其容易做上,便肆无忌惮的做;近来小诗又流行开了,于是偶然有些可以独立的短句子,都也错杂拼上,都叫做诗,万首的新诗,模仿的去其大半,非诗的又去其大半;真正能表现自己情绪,而又经过艺术的组织的,也就所余无几了!这般中空的,容易激起反动的进步,怎怪留心文学的人,不为新诗的将来,抱隐忧呢?我以为要补救这乱做的弊病,只要在批评和创作这两方面注意。

  有研究有见识的批评家,在今日是极其需要的。要他们在这春草般的新诗上,加以适当的培芟。我绝对不是说批评家可以干涉人做诗的自由,或说他们的鉴别力一定是精确的。

  但是有一班人,以做新诗为时髦之一种,东抄西袭,不住的做,不住的发表,来扰乱诗界的空气。又有一班真为表现自己情感而做的人,又苦于没有艺术上的指导,只得自己摸索前进,或至走入歧路。——我个人总不信批评能使作家受多大的打击或奋兴;但多少总可以使作家明了自己的作品,在别人方面所生的影响。因此作家和批评家尽可两不相识两不相妨的静悄悄的各做自己的工作。

  再一说:批评能引起讨论,各种不同的见地和眼光,更能予作家以莫大的辅助。——在此又引起攻击和袒护问题。

  所以我主张作家和批评家尽可两不相识。固然不相识能起误解,而太相识又易徇情。不如面生些,各尽忠于艺术,为艺术而作,为艺术而批评。没有偏袒,也无意气。

  在创作一方面:新诗出产,不求其多,只求其少。不是说不做,是说少做。要情绪来寻纸笔,不要劳纸笔去寻情绪。

  写的时候,要为“不得不写”而写,不要为“写给人看”而写。在诗的质上,要注重:修养感情,这修养不必限于道德问题;诗底目的,不仅是教训,专为教训的,不一定便是好诗。若说人格,则曹操枭雄,一般的也会做出: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委婉缠绵的句子来。不过诗歌是最表现作者的人格的,有的诗虽无教训之名,而有教训之实,那是因著作者的最高最浓挚的感情,在他不自觉中,无意中,感动了读者,如: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读之使人深思泪下! ——总之,教训也好,不教训也好,感情总有修养底必要的。诗思要酝酿在光明活泼的性天里和“自然”有相通和人类有甚深的同情的交感。此外更宜以美术的鉴赏自娱乐,以陶冶感情,使之澄静而优美。

  在诗的形上要注重:

  多看多读,中外和古今的好的诗歌,都带有最浓厚的时代的精神,和特具的国民性,能予作者以极大的观感。多看能比较了许多意境,多读更能熟练了许多修辞。对于本国的特长要保守,对于外国特长要采取 。至此我又想起些诗句:

  着的自己身上射出来的青白色的萤光所感动,玫瑰花,红的白的互相依傍着,他们与他们的邻人们同发出优婉的清香,互相安慰着,我们虽不能说因着修辞的不妥,或是句子太长,便失了诗的意味,但如有更好的句法我们是不应当拒绝的。这等句法太欧化了。“中国的新诗”,不应以神似译品为止境。明了清楚,本是新诗的长处,我们要小心不要使它反成为空泛拖沓,成了它的短处。

  一个朋友说:“新诗内容不是没有好的,不过读完不易记住,介字和形容字太多了。”这话十分的有意思。介字和形容字太多,和声调很有关系。旧诗词里有些词句,是可减却许多介字,而并不难索解的。“中国的新诗”,在这一点上,不可不注意。

  总而言之,我想新诗的将来,是上升不是下坠的,“好诗太少”,不足为病 。三年历史的新诗,确已有了相当的贡献,将来更不能不趋向光明。只要做诗的人慎重的做,批评的人忠实的引导批评。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燕大周刊》1923年2月26日第1期,署名谢婉莹。)

论文学复古
  新文学运动的声浪,到了今日,沉寂了许多;译作的出品,到今日也少许多。正值近来坊间又发现了几种“反新文学”的出版物,一班关心新文学的青年人,以为新潮已到了狂澜将倒的时代,都为新文学的前途,抱了无限的隐忧。

  我要安慰青年人说:时代流水似的向前走了,民族思想决不能石子似的停在中流。无论如何防阻,如何挽留,总不能使二十世纪的人物,仍去穴居野处,茹毛饮血。无论如何复古,也不能使二十世纪的中国青年人,仍去守那尊奉君王和一夫多妻的制度。新思想一日不能灭,新文学一日不销沉!

  新旧文学的最大的分别,决不在于形式上的语体和文言,乃在于文字中所包含的思想,某一时代特具的精神。人们既不能上下更易时代,便也决不能来和时代的文学占夺位置。

  拿起那些“反新文学”的出版物来看一看罢,它们果可算为新文学的劲敌么?我每每不解,以为似这般无聊的作品,何至使一班新文学的热爱者,不惜奋其全力,天天对它们下攻击!

  论到思想一方面:摊上流行的各种小杂志,尽是些流氓口吻的滑稽文字,和滥调的英雄儿女文章,无思想之足言,不必说了。就是稍大些的也是对于国内的文学,没有提倡;对于国外的文学,没有介绍。除了琐谈笔记以外,就是俗调滥套的小说,竟难有几篇向上的,建设的文字。我推测着说一句,似乎其中的作者,不尽是明了文学的人,不尽是已有了“自己的人生哲学”的人。他们描写宗教,法庭,以及社会主义等等,都取同一的态度,意思模糊,不是极端攻击,不是极端赞成,也更未有自己的建议和判断。以文学为消遣的,为不足轻重的人,本来不推求这个,看完掩卷欠伸而起,自然也没有什么。而一班以文学为神圣,要它引导,要它提醒,要它来替他们解决各种问题的人,对于这般麻木不仁的文学作品,是决不能满意的。时代渐渐的旋转过去,这种出版物的领土,当然是要渐渐缩小的,无可讳言!

  论到艺术一方面:他们很少在前人未走过的文学田地,开辟自己的新途径。人物相似,背景相似,开端和收局也相似。

  是为作文字而作文字,不是自己有什么不可遏抑的情感和问题,而作文字。对于西文学的研究,似乎也见限于坊间流行的言情或侦探小说,转来转去的沿袭模仿。看完意兴索然,不留印象,似乎书中的人,和读者还隔着万重烟雾。这样感人不深,趣味又少,几乎失了文学的效用。而且他们无条件的反对新文学,同时也拒绝了新式标点,一字一点,一句一圈,层层斩断,神气不完,未免是个缺点。

  反新文学的作品,既是在思想艺术两方面,都难得立足的地位,为何它们又有了复兴机会呢?至此我不得不向新文学家说:“是谁之过?”

  新文学不能普遍的得国人的欢迎,固然是因为国人不了解新思想,但如果介绍的得法,中外人民的头脑构造,原是一样的,决不至于瞠目结舌,像听天书一般。无奈一班介绍者,太令读者为难了,一知半解,漫无头绪,佶屈聱牙的说下去,弄得人莫名其妙。不解就生厌烦,愈烦厌就愈不解。结果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同时国人又需要些文学的慰藉,就不得不返求于这些无聊的出版物了。

  我以为“反新文学”作品的流行,是新文学进行中最可看的现象,是新文学家的当头棒和奋兴剂。如果一班读者对于所谓新文学的作品,糊里糊涂的领受了去,没有一毫的反抗和怀疑,新文学就真是不幸了。因为他如何糊涂的接受了去,也要如何糊涂的倾吐了出来。像这般无根基的建筑,新文学的前途,真是危险到不堪设想。而这种不自安,自寻活路的态度,却可以见出国人对于新的物事,不能强以不了解无条件的盲从!这真可促一班新文学者的反省和奋斗!

  新文学者中不犯“反新文学”者的毛病的又有几人?新文学的作品,又有几篇是真建设,真向上,真有自己的哲学,不追逐时尚,拾人牙慧的?滥调的“资本家万恶”、“妇女解放”、“心弦”、“爱人”等等的句子,和“怜我怜卿”、“成仙成佛”不个性的作品,相去又几何?只满纸的“呵,么,呀,的”,和“!?:—”这种堆砌白话字眼,乱点新式标号的假新文学作品,不必反新文学者,一班新文学者,先须起而廓清扫灭!
  我相信除了建设,没有破坏。我们既认定:新思想是有介绍的必要的;时代的精神除了新文学,是无处寄托的;便当抖擞精神,折回原路,来寻找向上的建设的途径!

  第一我们要永远拒绝:不明了原作,而以介绍为时髦的事,三天脱稿,四天出版的译述。

  第二我们要永远拒绝:思想没有系统,对于艺术没有习练,对于物事没有观察,随波逐流,西抄东袭的假新文学作品。

  第三我们要创造中国的新文学。至此便牵连到文法问题,中外的文法,几乎是绝不相同。介绍者图省一点整理的手续,便文不加点的,和盘托将过来。因此语气颠倒,文义拖沓,意思暗昧,此等例举不胜举!而且许多新文学不但译文直得过火,连作品都是以外国人的口气说中国话,令读者很难了解他说的是什么。托尔斯泰说:“假如不令大多数民众了解,这艺术就是坏艺术,或者竟不是艺术。”这话虽然太偏,却也有他的真理。意思好了,工具如不好,在作者一方面真是心力枉废。文学既不是专为一班新文学者互相读阅的,还请把民众放在心上,用中国人的语气来叙述描写,来创造中国的新文学!

  我素来不关心,而且不喜欢讨论这些事,不过教员方面既愿意我来研究这个问题,我不得不将我的意见说一说。转以为对于这些无聊的出版物,尽可置之不闻不问,太过注意,反动更大。——而且理论是无用的,强有力的后盾,还是真正的新文学作品,真的新文学发扬光大起来,时代自会把它们驱走的。新文学家呵!四面重敌之中,突围而出的,必不是摇旗呐喊的人,沉默的创作罢!

    “舵工!

    小心雾里的暗礁罢。”

  舵工宁静的微笑说:

  “我知道那当行的水路,
    这就够了! ”

——《春水》五九一九二三年二月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燕大周刊》1923年4月14日第8期,署名谢婉莹。)

致  词
  假如我走了,  彗星般的走了——
  母亲!

    我的太阳!

七十年后我再回来,  到我轨道的中心
  五色重轮的你时,
  你还认得这一点小小的光明么?

  落花般的去了——
  母亲!

    我的故枝!

明天春日我又回来,  到我生命的根源
  参天凌云的你时,
  你还认得这一阵微微的芬芳么?

    无语——无语。

  母亲!

  致词如此,  累你凄楚——万全之爱无别离,
  万全之爱无生死!

一九二三年二月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3年2月15日,后收入诗集《春水》。)

解  脱
  月明如水,树下徘徊——
    沉思——沉思。

沉思里拾起枯枝,慨然的鞭自己
    地上月中的影子。

世人都当它是一个梦,
    且是一个不分明的梦。

不分明里要它太分明,我的朋友,  一生的忧患
    从今起了!

  却仍须渡过
    这无边的黑海。

  我的朋友!

  世界既不舍弃你,
    何如你舍弃了世界?

  云一般的自由,
    水一般的清静。

人生纵是一个梦呵,
    也做了一个分明的梦。

  沉思里抛了枯枝,悠然的看自己
    地上月中的影子。

一九二三年二月五日夜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3年2月10日,后收入诗集《春水》。)

信  誓
  文艺好像射猎的女神,
    我是勇猛的狮子。

在我逾山越岭,  寻觅前途的时候,
  她——当胸一箭!

在她踌躇满志的笑声里,我从万丈的悬崖上  倏然奔坠于
    她的光华轻软的罗网之中。

    我是温善的羔羊。

甘泉潺潺的流着,  青草遍地的长着;她慈怜的眼光俯视着,  我恬静无声地
    俯伏在她杖竿之下。

  我是忠诚的舟子,寄一叶的生涯于
    她起伏不定的波涛之上。

她的笑靥  引导了我的前途,她的怒颦
    指示了我的归路。

    我是勤慎的园丁 。

她的精神由我护持,  她的心言我须听取;深夜——清晨,  为她关心着
    无情的风雨。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所言止此:

    “为主为奴相终始! ”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3年3月18日,后收入诗集《春水》。)

  《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序“住这广漠的世界上,人生——个人的人生,充其量只是一个梦罢了。”这话我似乎也承认;然而纵是宇宙无限,人类卑微,而人生决不能只是一个梦,即或是梦,也是一个极分明的梦。

  在这梦中,还有一两个焦点,或是深愁,或是极乐,极分明的印在生命的历史上;与无限的宇宙,因此遗留,直到永远。

  一个大学循例毕业了一班学生,这不过是学校历史上极平常的一段记事,没有什么可值得记念的。然而当局者,仔细想来,这几十个青年,从天南,从地北,自山陬,自海隅,不偶然的偶然聚到一处,不期然而然的一同站在“一九二三”的班旗之下。“一九二三”这四个字,无条件的使这几十个青年男女,触目惊心。为着这四个字,便大家合拢来,祸福与共,忧乐相关。“天实为之”!这是极平常的事情呵!是非常的平常,也更是平常的非常。
  我们三十九人梦中的这个焦点,不是深愁,也不是极乐,只觉到了这点:训练的课程,从兹完毕;服务的生涯,从兹开始;数年的相聚,从兹分手。只留下现在的面庞,和年前的往事,印在这小本子上,来作寂寞时的慰安,也是无聊之极思呵!

  然而《同级录》之作,原不是这般无聊的,在“仁爱与和平”里,我们掏带着同一使命,奔向着同一的前途。填崎岖为平坦,化黑暗为光明。为着要坚诚持守我们的誓愿,在分途出发以前,大家同心的慷慨的将影儿聚在一起,互相提醒,互相勉励,还要印证数十年后,我们三十九人中,是否没有一个落伍者。

  别了!我的级友,只要我们在烦闷消沉、低徊翻阅这一本书的时候,能以憬憧着无限的往事,激触起无限的前途,《同级录》的价值,就在世界一切的书籍以上了!

  四,十五,一九二三。

  (本篇最初刊载于《北京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署名谢婉莹。)

谢婉莹小传
  莹幼客芝罘过海隅之生活者几及十年。此后受学校教育于北京又几及十年,其间仅回故乡八个月,略识南方风土,外此竟无可纪者。提笔拟自述,始瞿然警觉。诵陈与义《唐多令》词内“二十余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之语,俯仰宇宙,慨叹何极!

  (本篇最初刊载于《北京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

陶玲小传
  君长白产,幼寓湖北,民国三年与余同学于北京贝满女子中学。君性脱爽,多才艺,性情过人。同学相善者,疾病忧苦,君爱护无不至。平居深思慕吉思爱丹女士之为人,欲以一身肩社会贫民之重任。国步多艰,社会需君矣,君勉乎哉!

  (本篇最初刊载于《北京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署名谢婉莹。)

黄世英小传
  君幼读于天津仰山,受中学教育于北京贝满女中。性孝友,亲老,非君不欢。沉静温柔,临事有断,历肩校中学生团体艰钜职务,胜任愉快,而深讳惟恐不及。君喜音乐,善歌咏,孤高自赏,即之温然。君古之奇人也。

  (本篇最初刊载于《北京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署名谢婉莹。)

元代的戏曲(一)元曲的分类
  (甲)戏曲(乙)杂剧(丙)套数(丁)小令

(二)元曲的渊源
  (甲)演作方面(一)觋巫歌舞(二)俳优戏扮(乙)歌词方面(一)乐府(二)诗(三)词

(三)元曲的作家
  (甲)四大作家(一)关汉卿(二)白朴(三)马致远  

  (四)郑光祖
  (乙)三期作家(一)蒙古时代(二)一统时代(三)  

  至正时代(四)元曲的结构(甲)折数
  (乙)乐调(一)大曲(二)唐宋调(三)诸宫调

(丙)声韵(五)元曲的脚色
  (甲)杂剧(乙)院本(丙)北曲(丁)南曲

(六)元曲的思想
  (甲)背景(一)政治环境(二)社会环境(乙)派别(一)和平派(二)激烈派

(七)元曲的艺术
  (甲)意境(一)真挚(二)潇洒(三)深刻(乙)修辞(一)不避骈律(二)不避俗语(三)善用  

  形容字(八)元曲与新文学(甲)时代关系(乙)工具关系
  在中国三千余年的文学史上,一代的文学,具有丰富的时代精神,自成段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原不止元代的戏曲;如楚汉的“骚”和“赋”,六代的“韵语”,以及唐诗,宋词,都是历代文学家所称道所承认的。然而作家之盛,作品之多,最能发泄民众的精神,描写社会的状况的,却是没有一时代的文学,能与元曲抗衡。因此我便以三个月的工夫,来对它作个系统的研究。

(一)元曲的分类
  (甲)戏曲  戏曲是元曲中最长的,有的十二折一本,有的三十二折一本,更有的四十余折一本。如吴昌龄的《西游记》,王实甫的《破窑记》、《西厢记》等,各有二本或四本可证。

  (乙)杂剧  杂剧之名始于宋,却是元曲中最盛之一种,成了文学的中心。杂剧异于戏曲处,是每本只有四折,楔子有无亦不定(纪君祥的《赵氏孤儿大报冤》有五折,是个例外),每折中唱者只限一人。

  (丙)套数  套数是合一宫调中的诸曲为一套,歌时只用弦索,略似杂剧中的一折;但无道白,且都是自叙,不尚代言。以此别于整套戏曲,或称散套。

  (丁)小令  小令是很短很可爱的一种小调;略似宋词的一阕,至多不过五十八字,以此别于中调长调。

  元曲除了以上的四种外,还有院本,是金代院本之遗留。

  《暖姝由笔》谓:“有白有唱者名‘杂剧’,用弦索者名‘套数’,扮演戏文,跳而不唱者名‘院本’。”沈德符《顾曲杂言》说:“院本者,本北宋徽宗时五花爨弄之遗,有散说,有道念,有筋斗,有科泛;初与杂剧本一种,至元始分为两,迨明则院本不传久矣。”但据明周宪王《吕洞宾花月神仙会》杂剧的院本看来,则是有白有唱,同于杂剧,只是唱者不限一人而已。

(二)元曲的渊源
  (甲)演作方面:

  (一)巫觋歌舞  演作是戏剧中的化妆表情,由来很古。

  按戏曲始于歌舞,歌舞始于人情酣畅。古书上说葛天氏执牛尾以歌“八阕”。又《乐记》“  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以后又有农家秋收,兵队凯旋,都有家庭或朝廷的大飨,席间自然有歌舞庆祝。至周代以后,就有了巫觋歌舞。《楚语》说:“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  如此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  ”是巫觋以歌舞为职,以乐明神。周礼既废,巫风愈盛,楚越之间,祭祀鬼神,必有歌乐鼓舞,就开了戏剧之端。

  (二)俳优戏扮  俳优始于春秋,晋之优施,楚之优孟。

  优,倡乐也,以乐人为职。其言微词托意,调戏以动作行之。

  汉代以后,俳优又兼以竞技为事,如吐刀吞火走索等等,以娱朝廷。至北齐始合歌舞以演一事,但还不是完全的戏剧。唐代开始有歌舞戏,如《代关》、《踏摇娘》、《樊哙排闼》等,布置甚简,而动作有节。此外伶人以隐语讽谏,滑稽百出的,是谓滑稽戏,至晚唐最盛。以上二种,各偏一面,不能两兼。到了宋代,才有杂戏之名。每春秋圣节三大宴,各进杂剧队舞;民间宴乐,也有时用以娱宾。至金有弦索调,更进为“连厢”,仿大乐而作。有唱有弹有白,扮演者从歌词为举止,犹是舞者不唱,唱者不舞。再进就成了真正的杂剧,就是舞者自司歌唱,不过留笙笛琵琶等以和其曲。

  (乙)歌词方面:

  (一)乐府  真正的戏剧,是合言语动作歌唱以演一故事的,所以必须戏曲相表里。至于曲词之发达,追根溯湖,大约是始于乐府。我国的韵文始于“风”、“雅”、“颂”。《扶犁》、《击壤》后有三百篇,盛饰情感,必合于乐,所以古诗即乐歌,咸能咏叹。到了战国,新声竞起,乐歌乐器不尽相合,于是诗有入乐不入乐之分。至汉有乐府,郊把之时以乐和唱,是乐府之初名,以后其用渐泛。
  (二)诗  晋以后,渐有五七言体,不尽可歌。西汉时代,有鼓吹相和清商杂调,六代沿之。至唐代诗又大盛,以绝句为曲,如“清平”、“凉州”等等,但犹不尽其变。李白,白居易之辈,又创了长短句如“忆秦娥”、“菩萨蛮”、“忆王孙”之类,开了词的先声。李调元《曲话》说:“古乐府只是曲中泛声,后人怕失泛声,逐一添个实字,遂成长短句。”

  (三)词  词古来称为诗余,为乐府之遗,多是可歌的。

  而单词双叠,歌只一阕,于是有杂剧大曲出现。宋天子大宴,乐歌中有散序、靸排、偏撷,正撷、入破等,谓之“大偏”,为金元套数之始。大曲有采莲、太清剑舞、渔父舞等七种,为元曲之始(见吴梅《戏曲史》)。王世贞说:“曲者词之变,自金元入中国,所用胡乐,嘈杂凄紧,词不能按,乃为新声以媚之,胡语时时采入。沈约四声,遂阙其一。东南又变新体,号为南曲。大概北主劲雄,南主柔远”(见《西厢记例语》)。

  梁廷瓢《曲话》说:“乐府兴而古乐废,唐绝兴而乐府废,宋人歌词兴而唐绝废,元人曲调兴而宋词又废。词诗空具声音,元曲则描写实事。作曲之始,不过只被之管弦,后且饰之优孟。元人院本,传者寥寥,其实杂剧为多。”总以上数说,元曲是从乐府——诗——词一线直下的,可无疑义。

(三)元曲的作家
  元曲作家人才之盛,千古无两。杂剧多至千种,——今存百十七种——作家姓名可考者,有百余人。他们的作风,争奇斗胜,各有擅长。吴梅《戏曲史》有以下的话:“元剧之盛,首推大都:实甫继解元之后,创为妍倩艳冶之词。而关汉卿以雄浑易其赤帜,所作类皆奔放○漾跅弛以自喜。东篱则清俊开宗,《汉宫秋》一种,臧晋叔以为元曲之冠。论其风格,卓尔大家。三家鼎盛,矜式群英。白仁甫秋雨梧桐,实驾碧云黄花之上。后起者如王仲文,杨显之,高文秀,大名宫天挺,襄陵郑光祖,平江姚守中,山东王廷秀,或以豪迈,艳冶,恬淡胜,皆不越三家范围。至江州沈和作《潇湘八景》、《欢喜冤家》,以南北词合成,开后代传奇之首,结金元散套之局。浙中如金仙山,范子安,流寓如乔梦符等,极一时之盛。”在此元代重要作家,都已标举了。但古人著作多好嫁名于人,或不署名。元之作家,尚沿此习,故无名氏层见叠出。

  又自乐人作词,习于歌咏,倡优隶卒,无不优为,而贵族文学,被于民众。庸夫弱女,有过于士大夫百倍者。元曲如赵明镜作《哑观音错立身》、《武王伐纣》,张国宾作《合汗衫》、《薛仁贵》、《高祖还乡》。红字李二作《板背儿》、《病扬雄》,花李郎作《相府院钉一钉》,都是没有正当职业的名家。——在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内,又分为四大作家三期作者等等。

  为分清眉目起见,特参考其个人历史和作品,列举如下:

  (甲)四大作家:

  (一)关汉卿  号已斋叟,大都人。金末,以解元贡于乡,后为太医院尹。著作最富,有六十三种,今仅存《鲁斋郎》等十一种。明宁献王《正音谱》评其词云:“琼筵醉客”。
  (二)白朴  字仁甫,一字太素,号兰谷,朐州人,后居真定。父华为枢密院判官。仁甫性最孝,幼育于元好问,生长见闻,学问博览。而自幼失母,复亡国,乃郁郁不乐,屏绝荣利。至元一统后,徙家金陵,纵情诗酒。著有《天籁词》二卷。所作有《唐明皇秋夜梧桐雨》等十六种。《正音谱》评如“鹏抟九霄”。

  (三)马致远  号东篱,大都人。任江浙行省务官。所作有《刘阮误入桃源洞》等十四种。《正音谱》评为“朝阳鸣凤”。

  (四)郑光祖  字德辉,平原襄陵人。以儒补杭州路吏,秉性方直,不妄与人交。卒火葬西湖灵芝寺。所作有《醉思乡王粲登楼》等十九种。《正音谱》评“九天珠玉”。

  (乙)三期作家:

  (一)蒙古时代  自太宗取中原以后,至元一统之初,作者多北人。

  关汉卿  见前。

  杨显之  大都人。与汉卿为莫逆交,每相切磋,故所作多当行语。有《临江驿潇湘夜雨》等八种。《正音谱》评“瑶台夜月”。

  张国宾  即喜时营,教坊勾管。所作有《汉高祖衣锦还乡》等三种。

  石子章  大都人。所作有《秦修善竹坞听琴》等三种。

  《正音谱》评“清风爽籁”。

  王实甫  大都人。亦由金入元。所作有《四大王歌舞丽春堂》等十四种。除《西厢记》、《丽春堂》外,《芙蓉亭》只存一套,其他皆佚。《正音谱》评“花间美人”。

  高文秀  东平人。早卒。喜编梁山泊剧。黑旋风剧尤多,至八种。所作有《黑旋风诗酒丽春园》等三十四种。《正音谱》评“金瓶牡丹”。

  郑廷玉  彰德人,所作有《包待制智勘后庭花》等二十四种。《正音谱》评“佩玉鸣銮”。

  白朴  见前。

  马致元  见前。

  李文蔚  真定人。江州路瑞昌县尹。所作有《汉武帝哭死李夫人》等十二种。《正音谱》评“雪压苍松”。

  李直夫  女直人。即蒲察李五。其作品长于科诨。有《武元皇帝虎头牌》等十二种。《正音谱》评“梅边月影”。

  吴昌龄  西京人。所作有《花间四友东坡梦》等十一种。

  《正音谱》评为“庭草交翠”。

  武汉臣  济南人。所作有《李素兰风月玉壶春》等十三种。——《静庵曲录》载其《散家财天赐老生儿》一剧,曾为英人大辟所译,千八百十七年在伦敦出版。——《正音谱》评“远山叠翠”。

  王仲文  大都人。所作有《淮阴县韩信乞食》等十种。

  《正音谱》评“剑气腾空”。

  李寿卿  太原人。将仕郎除县丞。所作有《说专诸伍员吹箫》等十种。《正音谱》评“洞天春晓”。

  尚仲贤  真定人。江浙行省务官。所作有《张生煮海》等十种。《正音谱》评“山花献笑”。

  石君宝  平阳人。所作有《李亚仙花酒曲江池》等十种。

  《正音谱》评“罗浮梅雪”。

  纪天祥  字君祥,大都人。所作有《赵氏孤儿大报冤》等八种。《正音谱》评“雪里梅花”。

  戴善甫  真定人。江浙行省务官。所作有《陶秀实醉写风光好》等八种。《正音谱》评“荷花映水”。

  李好古  保定人,或云西平人。所作有《巨灵劈华岳》等三种。《正音谱》评“孤松挂月”。

  孟汉卿  亳州人。所作有《张鼎智勘魔合罗》一种。

  李行道  一名行甫,绛州人。所作有《包待制智赚灰阑记》一种。

  孙仲章  大都人,或云姓李。所作有《卓文君白头吟》等二种。《正音谱》评“秋风铁笛”。

  岳伯川  济南人,或云镇江人。所作有《吕洞宾度铁拐李岳》等二种。《正音谱》评“云林樵响”。

  康进之  棣州人,或云姓陈。所作有《梁山泊黑旋风负荆》等二种。

  孔文卿  平阳人。所作有《秦太师东窗事犯》一种。

  张寿卿  东平人。浙江省掾吏。所作有《谢金莲诗酒红梨花》一种。

  (二)一统时代  自至元后至至顺后至元间。作者南人侨居北方者。

  杨梓  海盐人。至元三十年间从军征爪哇有功,后为杭州路总管,致仕,卒谥康节。所作有《敬德不伏老》等若干种。

  宫天挺  字大用,大名开州人。历任学官。除钓台学院山长。为权豪所中,卒于常州。所作有《生死交范张鸡黍》等六种。《正音谱》评“西风雕鹗”。

  郑光祖  见前。

  范康  字子安,杭州人。所作有《曲江池杜甫游春》等二种。《正音谱》评“竹里鸣泉”。

  金仁杰  字志甫,杭州人。天历元年授建康崇宁务官,明年卒。所作有《萧何月夜追韩信》等七种。《正音谱》评“西山爽气”。

  曾瑞  字瑞卿,自号褐夫,大兴人。有小曲《诗酒余音》行世,所作有《才子佳人误元宵》一种。

  乔吉  字梦符,又号惺惺道人,太原人。美仪容,以威严自饬,至正五年卒。著作有《金钱记》等八种。《正音谱》评“神鳌鼓浪”。

(三)至正时代
  秦简夫  擅名都下,后居杭州。所著有《剪发留宾》等四种。《正音谱》评“削壁孤松”。

  萧德祥  号复斋,杭州人。业医。以古文概括作南市,盛行街市。作品有《王翛然断杀狗劝夫》等。

  朱凯  字士执。所作有《昊天塔孟良盗骨殖》等两种。

  王晔  字日华,杭州人。能词章乐府。剧本有《破阴阳八卦桃花女》一种。

  此外名家尚多。《涵虚曲论》批评马东篱,董解元等一百五人的作品,并称杰作。以上只选现有作品行世的。其余无可稽考,从略。

(四)元曲的结构
  (甲)折数  元杂剧以一宫调之宫一套为一折。杂剧大抵四折,或加楔子,以补四折不足之意。楔子或在前,或在各折之间。——《元曲百种》和《元曲三十种》,所看过的,都以四折为度;只有《赵氏孤儿大报冤》一剧有五折。即空观主人凌镑初所作《西厢记凡例十则》内说:“北曲每本只四折,其情事长而非四折所能尽者,则又另分有一本。如吴昌龄的《西游记》则有六本,王实甫的《破窑记》、《丽春园》、《贩茶船》、《进梅谏》、《子公高门》等各有二本,可证。”——北体每本只有题目正名四句,末句即以为本剧之总名;此似由金题目院本之唱题目而出,即歌唱之先,有人报告全剧大意。元剧中每折唱者只限一人。若末或旦,他色则有白无唱。白又有“全宾”、“全白”之分。两人对说曰“宾”,一人自说曰“白”。元剧之词,大抵曲白相生,各尽其妙。北曲最重衬字,务求清俊 。务头亦甚精研。

  (乙)乐调  元剧所用曲,多出于金院本之大曲,及唐宋词,及隋唐以来雅乐诸宫调中各曲。分列如下:

    (一)出于大曲者十一:

  黄钟  “降黄龙衮”

  正宫  “小梁州”、“六么遍”

  大石  “催拍子”

  小石  “伊州遍”

  仙吕  “八声甘州”、“六么序”、“六么令”

  中吕  “普天乐”、“齐天乐”

  南吕  “梁州第七”

    (二)出于唐宋词者七十五:

  黄钟宫  “醉花阴”、“女冠子”、“人月圆”等八章正宫  “滚绣球”、“菩萨蛮”二章大石  “归塞北”、“念奴娇”、“百字令”等六章仙吕  “点绛唇”、“天下乐”、“忆王孙”等九章中吕  “粉蝶儿”、“满庭芳”等八章南吕  “乌夜啼”、“感皇恩”、“贺新郎”等三章双调  “驻马听”、“青玉案”、“减字木兰花”等十九章越调  “梅花引”、“南乡子”、“唐多令”等八章商调  “逍遥乐”,“秦楼月”等五章商角调  “黄莺儿”、“踏莎行”等四章般涉调  “哨遍”、“瑶台月”两章  (三)出于诸宫调中各曲者二十八:

  黄钟  “出队子”、“刮地风”等七章

正宫  “脱布衫”一章
  大石  “荼縻香”、“玉翼蝉”二章

仲吕  “胜葫芦”等三章中吕  “迎仙客”等四章
  南吕  “一枝花”、“牧羊关”二章双调  “庆宣和”、“搅琵琶”二章越调  “青山口”、“凭栏人”等四章般涉调  “耍孩儿”、“墙头花”等四章此外还有“快活三”、“四边静”等十章,名虽不见于古词曲,但有踪迹可寻,知决非创造。诸曲配置之法,亦本于宋时之“缠达”,引子后以两腔迎互循环,几成通例。如无名氏《张千替杀妻》杂剧第二折:

  “端正好”,“滚绣球”,“倘秀才”,“滚绣球”,“倘秀才”,“滚绣球”,“倘秀才”,“滚绣球”,“叨叨令”,“尾声”。

  以此可知元剧的乐调和安排的形式,大半是旧有而非创造。又剧中第一折必用“仙吕点绛唇”套曲,第二折多用“南吕一枝花”套曲。其余多用“正宫端正好”,“商调集贤宾”等曲,陈陈相因,不厌雷同,亦是可非议的事!

  (丙)声韵  谱,文,和声,是曲之三大成分。文又为律与韵加声韵,是声韵居元曲中之过半数,不容不注意。元人用韵极细。有六字三韵者,如王实甫《西厢记》内云:“忽听,一声,猛惊。”“自古,相女,配夫。”又《冬景时曲》云:

  “臂中,紧封,守宫。”又:“醉烘,玉容,微红。”《重会时曲》云:“女郎,两相,对当。”《两世姻缘》云:“怎么,性大,便骂。”《梅香》云:“不妨,莫妨,我当。”俱三韵六字,稳贴圆当!又有每一曲中叠用一字为韵脚者,如:

  乔梦符《扬州梦》:

  “那吒令”  倒金瓶凤头,捧琼浆玉瓯,蹴金莲凤头,并凌波玉钗,整金钗凤头,露春纤玉手。

  无名氏《气英布》:

  “那吒令”  咱道是你这三对面先生来瞰我,那里是八拜交仁兄来访我,多么是两赖子随何是说我。

  马致远《荐福碑》:

  “叨叨令”  往常我青灯黄卷学王道,铲地来红尘紫陌寻东道,如今十个九个人都道,都道是七日八日长安道。

  元世有《北曲韵谱》。梁廷瓢《曲话》内提到:“周德清作《中原音韵》专为北曲而设。以入声叶入三声  因北方之音,舒长迟重,不能作收藏短促之声,凡入声皆读入三声。

  自是风土使然,作北曲自宜歌以北音。德清之书,亦因其节之自然而为之耳。”词曲本里巷之乐,自唐来皆与诗同韵,至元始有专书。可见元人对于声韵之注意!

(五)元曲的脚色
  大曲以人多为贵,杂剧以人简为乐。但元剧中角色的数目,言人人殊,条举如下:

  (甲)元曲脚色中,除末、旦,主唱为当场正色外,又有净有丑。末有外末、冲末、二末、小末。旦有老旦、大旦、小旦、旦茬、搽旦、色旦、外旦、贴旦等。又有外,或扮男,或扮女,与冲或贴同具一义,即正色之外,又加某色以充之。以年龄论,则又有孛老(俗语老寺,一悖不念子孙)、卜儿(俗语娘儿)、茬儿等。以地位职业言,有若孤、细酸伴哥、禾旦、曳刺、邦老(专饰恶人者)等,则皆有某色以扮之。自身非脚色之名,与宋金脚色同。

  (乙)杂剧中用四人。曰末泥色,主引戏分付。曰副净色发乔。曰副末色主打诨。又或一人装孤老。而且独无管色,似为管调,如教坊之部头色长。

  (丙)院本中用五人。一曰副净,古谓参军。一曰副末,古谓之苍鹘。一曰引戏(小花脸),一曰末泥(正生),一曰孤老(扮天子及诸侯王者),又曰二花爨弄。

  (丁)北曲则生曰末泥,亦曰正末。外曰孛者。末曰外。

  净曰,亦曰净,亦称邦老。老旦曰卜儿。其他或直称名,一说北曲脚色有正末,副末,狙狐,靓鸨,猱,捷讥,引戏共九色。然实末、旦、外、净,四人换妆。其更须多人者,则增副末(亦称冲末)、旦茬、(亦称冲旦),副净(女妆者曰花旦)。总之不出四名色。

  南曲有生,旦,外贴,净,丑,末,其取名各有用意。自杨梓海盐腔起,分梨园为十色,即净,副,丑,外,副末,生,老生,旦,老旦,贴。魏良辅昆腔起,又分为冠生,杀旦等十六色。分析虽严,去古益远。

  总之元剧脚色,最重要的不过四人,即末,净,旦,外。

  间或有装天子及打诨者,用人是很简的。

(六)元曲的思想(甲)背景
  (一)政治环境  政治环境,从历史上很难察考。只知元世祖从蒙古奄有中原,因军费浩繁,国用不足,就赶印许多交钞,如“中统元宝交钞”,后改用“至元交钞”,又设“平准行用库许金银”立“回易库”,许新旧钞交换。又任用阿合马、卢世荣、桑哥等聚敛之臣,交钞信用大失,民不聊生。又尊喇嘛为国师,权大无比,任意发掘宋陵及诸大臣坟墓,大伤中土文化。元分江南人为十等,有九儒十丐之目,士人最不见重于当时社会。至至顺年间,至顺帝荒淫无度,叛者蜂起,干戈无宁岁。以后又以帝王承继不得法,王室相残。贪黩盈庭,闭塞贤路,压制平民,摧残汉族。士大夫久压不得伸,精神物质两方面,都感受着痛苦;孤愤之怀,发于词章戏曲,元代作家就风起云涌。

  (二)社会环境  元代的社会,对于戏曲的发达,确有相当的辅助。一来因时代关系,沿宋人作词之风。二来大都两浙文人摹拟胡元村伧口气,明以相崇,阴以相嘲。三来文人无那,以作曲娱人自娱,消磨岁月,成了一种风气。四来以作曲寄托抑郁哀怨,借文字作革命事业。因历史上,地理上,性情上,学术上的四大原因,就造成作家百余人,作品千余种,为中国文学添了许多光彩!至于元以剧曲取士之说,虽无信史可征,按《雕虫馆曲选 》说:元取士有填词科,主司

所定题目,止曲名及韵,宾白由演剧伶人一时所为。  
  又明沈德符《顾曲杂言》谓元人未灭南宋以前,以杂剧试士。

  吴梅村序《广正谱》亦言元以杂剧取士。似元人试士,汉满蒙各不相同,题目亦不一定,但曲确为其中之一种。姑附此。

  (乙)派别  受了环境的影响,元曲就无形中分了两派。

  虽都是对于时局表示不满,却因着作者的个性和处境的关系,有的就看透一切,蔽屣富贵;有的就高声疾呼,痛下攻击。嬉笑怒骂,各成文章。因此造成了一时代惊才绝艳的文学。读曲至此,我们真又不得不感谢造成文学的环境!

  (一)和平派  亦可称“高蹈派”。这一派恬淡散朗,不慕荣利,如马东篱等辈。他们的文章,放诞风流,典雅清丽,读之令人有出尘之想,如下:“马东篱《陈抟高卧》第一折:

  “乌夜啼”  丹砂好炼养闲身,黄金不铸封侯印 。戴不得袱头紧,穿不得公裳坌。不如我这拂黄尘的布袍,漉浑酒的纶巾。

  “金盏儿”  报至我石枕上梦魂清,布袍底白云生。但睡呵一年半载没干净,则看你朝台暮省干功名。我睡呵黑甜了倒身如酒醉,忽喽酣睡似雷鸣,谁理会的五更朝马动,三唱晓鸡声?

  又他的《黄粱梦》第一折:

  “混江龙”  虽然是草舍茅庵一道士,伴着这清风明月两闲人。也不知甚的秋,甚的春,甚的汉,甚的秦;长则是习疏狂,贪懒散,佯装钝,把些个人间富贵,都做了眼底浮云。

  “油葫芦”  莫厌追欢笑语频,但开怀好会宾。寻思离乱可伤神。俺闲遥遥独自林泉隐。您虚漂漂半纸功名进。你看这紫塞军,黄图臣,几时得个安闲分?怎如我物外自由身!

  “醉中天”  假饶你手段欺韩信,舌辩赛苏秦,到底功名由命不由人,也未必能拿准。只不如苦志修行谨慎,早图个灵丹腹孕,索强似你跨青驴踯躅风尘!

  第四折:

  “倘秀才”  你早则省浮世风灯石火,再休恋儿女神珠玉颗,咱人百岁光阴有几何?端的日月去似撺梭,想你那受过的坎坷。

  他的《三醉岳阳楼》第二折:

  “贺新郎”  为兴亡笑罢还悲叹,不觉的斜阳又晚,想咱这百年人则在这捻指中间。空听得楼前茶客闹,争似江上野鸥闲?百年人光景皆虚幻,我觑你一株金钱柳,犹兀自间凭着十二玉阑干!

  “三煞”  想人能克己身无患,事不欺心睡自安,便百年能得几时闲?去向那石火光中急措手,如何迭办?你何不早回看?直到落日桑榆暮景残,方才道倦鸟知还。

  王子一《误入桃源》第一折:

  “寄生草”  我情愿弃轩冕,离人生,傍泉石。一任他英雄并起图王霸,烟尘并起兴戈甲,异端并起伤风化。我和你韬光晦迹老山中,强煞如齐家治国平天下。

  杨景贤《度脱刘行首》第四折:

  “么篇”  困来那一眠,闲来那一醉。一任渔樵说是谈非,笑煞儿曹走南料北,空叹英雄争高竞低。

  宫天挺《严子陵垂钓七里滩》末段:

  “离亭宴煞”  九经三史文书册,压自一千场国破山河改。

  富炎荣华,草介尘埃。难道禄重官高添祸害,凤楼龙阁包着成败。您那里是舜殿尧阶,严光则是跳出了十万丈是非海!

  范子安《悟道竹叶舟》:

  “驻马听”  我故国神游,只物换星移几度秋;将浮生讲究,经了些夕阳西下水东流。叹兴亡眉锁庙堂愁,为功名人比黄花瘦,归去休看银山铁庙层层秀。

  “梅花酒”  休待两鬓秋,与天子分忧,叹岁月如流,呀!

  早白了人头。

  “胜葫芦”  煞强如铁甲将军夜过关,它驱猛试跨雕鞍。

  有一日战败荒效白骨寒,争如我茅庵草舍蒲团纸帐,高卧得清闲?

  高文秀《好酒赵元遇上皇》:

  “甜水令”  不恋高官,休将人赚!这烦恼怎生担?你道相逢惊了人胆,不如我住草舍茅庵。

  马九皋的《湘妃怨》七段之二:

  新酒在槽头醉,活鱼向湖边卖,算天公自有安排。闲时高卧醉时歌,守己安贫好快活,杏花村里随缘过。胜尧夫安乐窝,任贤愚后代如何。失名利痴呆汉,得清闲谁似我。一任他门外风波。

  黄金散尽学风流,学得风流两鬓秋。笑您那看财奴枉了千生受,我觑那荣华似水上沤。则不如趁中年散淡优游。斟绿酒低低的劝,滞红妆慢慢的讴,醉时节锦被里舒头。

  无名氏《闲计》:

  “寄生草”  问甚么虚名利?管什么闲是非?想着他击珊瑚列锦帐石崇势,则不如卸罗栏纳象简张良退,学取他枕清风铺明月陈抟睡。看了那吴山青似越山青,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争闲气使见识,赤壁山正中周郎计,乌江岸枉使重瞳力。

  马嵬坡空洒明皇泪。前人勋业后人看,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人百岁,七十稀,想着他罗裙咐地宫腰细,花钿渍粉秋波媚,金钗敲枕乌云坠。暮年翻忆少年游,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总之元曲中这类的句子,多不胜收,美不胜收。一种散淡潇洒之气,跃然纸上,但是背后却把持着失意和悲观。言下泫然,亦是“一片伤心画不成”也!

  (二)激烈派  亦可称颓废派。这一派的思想表现于词曲的,多是愤世嫉俗之言。有的攻击谩骂,旁若无人。有的微言讽刺,侧击旁敲。他们的射击点,一是国家政治的黑暗,二是社会上贫富的不均。酣呼绝叫,痛快淋漓,真不愧为血与泪的文学!略分如下:

  攻击朝廷政治的,如:

  无名氏《随何赚风庵蒯通》第一折:

  “天下乐”  现如今百二山河壮帝居,他则望迁也波除,倒将他剑下诛  端的是谁推翻楚项羽?

  “那吒令”  你起初要他时便推轮捧毂,后来时怕他慌封侯蹑足,到今时忌他便待将杀身也那灭族。他立下五大功,合受万钟禄,您将他百样妆诬!

  “秃厮儿”  我为甚的呆邓邓把衣裳袒裸,乱蓬蓬把鬓发婆娑。白日里叫叮叮信口自嘲歌。到晚来向羊圈里且存活消磨!

  “醉春风”  没来由平静了楚干戈,扶持了汉社稷,常言道太平不用旧将军,可怎生参不透这个理?

  第四折:

  “太平令”  便做有春秋祭飨,也济不得他九泉下魂魄凄凉!倒不如早将我油烹火葬,好和他生死厮傍  这便算你加官赐。

  李寿卿《伍员吹箫》第一折:

  “油葫芦”  怎听他费无忌说不尽瞒天谎,着伍子胥救不得全家丧。也枉了俺竭忠贞辅一人,扫烽烟定八方,倒不如他无仁无义无谦让,白落的父子擅朝纲!

  攻击黑暗的法庭、贪污的官吏的,如:

  王仲文《贤母不认尸》第三折:

  “醉春风”  天哪!这冤枉几时伸,忧愁甚日楚?但留的俺这雪霜也似白头颅儿,也倒大来是福。福只索打会官司,吃会痛苦,受会耻辱。

  “普天乐”  受摧残遭凌辱,这无情的棍棒,俺孩儿是有限的身躯!你看么揪头发将名姓呼,喷冷水将形容来污。打

的来应心疼痛处,怎不教我放声啼哭!  
  “满庭芳”  您要我数说。您大小诸官府,一铲的木笏司糊突;并无聪明正直的心腹。尽都是那绷扒吊拷的招伏,把囚人百般拴住,打的来登时命卒。哎哟!这便是您做下的死工夫!

  无名氏《陈州粜米》第一折:

  “混江龙”  一做的个上梁不正,更待要损人利己惹人憎。

  他若是将咱刁蹬,休道我不敢掀腾!呆软莫过溪涧水,到了不平地上也高声。他也故违了皇宣命,都是些吃仓廒的鼠耗,咂脓血的苍蝇!

  “金盏儿”  你道你奉官行,我道你奉私行。俺看承的一合米,关着八九个人命。又不比山麋野鹿众人争。你正是饿狼口里夺脆骨,乞儿碗底觅残羹!我能可折升不折斗,你怎也图利不图名!

  第二折:

  “滚绣球”  待不要钱呵,怕违了众情。待要钱呵,又不是咱本谋。只这月俸做咱每人情不够。我和那权豪每结下些山海也似冤仇  

  岳伯川《度铁拐李岳》第一折:

  “混江龙”  都只为昧心钱,买转了这管紫霜毫,减一笔教当刑的责断,添一笔教为从的该敲。这一管纽曲作直取状笔,更狠似图财害命杀人刀。出来的都关来节去,私多公少,可曾有一件儿合道?他每都指山卖磨,将百姓画地为牢!

  第三折:

  带云:我想这做屠户的虽是杀生害命,还强似俺做吏人的瞒心昧己,欺天害人也。

  “大清歌”  他虽是杀生害命为家计,这恶业休提。俺请受了人几文钱,改是成非。似这般所为,碜可可的活取民心髓,抵多少猪肝猪蹄,也则是秤大小为生过日,不强似俺着人脓血换人衣?

  马致远《荐福碑》第一折:

  “么篇”  这壁拦住贤路,那壁又挡住仕途。如今这越聪明越受聪明苦,越痴呆越享了痴呆福,越糊突越有了糊突富!

  第三折:

  “斗鹌鹑”  待要屈脊低腰,又不会巧言令色。况今日十谒朱门九不开,休道有七步才,他每道十二金钗,强似养三千剑客!

  无名氏《争报恩》第二折:

  “耍孩儿”  罢罢罢我这里声明屈,谁瞅睬,原来是你小处官司利害。衙门自古向南开,怎禁那探爪儿官长每贪财!

  关汉卿《蝴蝶梦》第一折:

  “醉中天”  咱每日一瓢饮一箪食,有几双箸几张匙。若到官司使钞时,则除典当了闲文字!你合死呵,今朝便死,虽道是杀人公事,也落个孝顺名儿。

  讥刺富室守财虏的,如:

  萧德祥《杀狗劝夫》第一折:

  “倘秀才”  有些人道宜扫雪烹茶在读书舍里,又道是宜羊羔烂醉在销金帐底  谁说起寒江上一蓑归,那渔翁的冻馁?

  第二折:

  “滚绣球”  有那等富汉每,他道是压瘴气,下的是国家祥瑞,怎知俺穷汉每少衣无食!

  秦简夫《赵礼让肥》第一折:

  “那吒令”  想他每富家杀羊也那宰马,每日里笑哈哈飞觥也那走。俺百姓们痛杀无根椽片瓦,那里有调和五味全,但得个充饥罢!

  那用主观忏悔的口气,来提醒讽劝的,如:

  无名氏《来生债》第一折:

  “油葫芦”  不思量有限的光阴有限身,委实他钱上紧,如今那等有钱的,追富不追贫。  

  “迎仙客”  哎!银子也!你饥不能与人做饭食,你冷不能与人便做衣服,你这般沉默默,冷冰冰,则是一块儿家福。

  和他消磨那几千年,可则更换过了几万古。他为甚不向你跟前停住?哎!这银子呵!原来分定也是前生注。

  武汉臣《天赐老生儿》第二折:

  “滚绣球”  我那其间正年少,为本少,便恨不得向别人强要,拚着个仗剑持刀。钱也!我为你呵,也曾痛杀杀将俺父母来离,也曾急煎煎将俺那妻子来抛。哎!钱也!我为你呵,那搭儿不到?几曾惮半点勤劳。遮莫他虎啸风○律律的高山,直走上三千遍。那龙喷浪翻滚滚的长江,也经过有二百遭,我提起来魄散魂消!

  第四折:

  “双调新水令”  一杯寿酒庆生辰,则我这满怀愁片言难尽 。只因那儿贯钱,险缠杀我百年人。我受了万苦千辛,我受了那一生骂,半生恨!

  又有那描写世态炎凉,以及市井小人、家奴倡优的丑态,也笔下尖酸,形容尽致,如:

  无名氏《冻苏秦》第四折:

  “鸳鸯煞”  想当初风尘落落谁怜悯,到今日衣冠楚楚争亲近。畅道威震诸侯,腰悬六印,也索把世态炎凉,心中暗忖。假使一朝马死黄金尽,可不的依旧苏秦做陌路看承,被人哂。

  萧德祥《杀狗劝夫》第一折:

  “寄生草”  哥哥!我又不是么出逃生子,须是你同胞共乳亲  俺哥哥富居山野有人瞅,你兄弟贫居闹市无人问!

  宫天挺《范张鸡黍》第一折:

  “天下乐”  你道是文章好立身,我道今人都为名利引。

  怪不着赤紧的翰林院那伙老子每钱上紧。他歪吟的几句诗,胡谄下一道文,都是些要人钱谄佞臣。

  “幺篇”  行下来便落在那爷羹娘饭长生运,正行着兄先弟后财帛运,又交着夫荣妻富催官运;你大拚着十年家富小儿娇,也少不了一朝马死黄金尽!

  无名氏《来生债》第二折:

  “红绣鞋”  他几曾开东阁,把那名儒来管顾?他们可动不动便宴西楼和那妓女们欢娱。他将那茶托子人情可便暗乘除。常则是佯呆着回脸推说话,纽身躯,他们可几曾做那五百钱东道主?

  郑廷玉《冤家债主》第一折:

  “六幺序”  这人没钱时无些钱,才有的便说夸。打扮似大户豪家。你看他耸起肩胛,迸定鼻凹!没半点儿和气谦洽。

  每日在长街市上把青骢跨,只待要弄柳拈花。马儿上纽捏着身子儿诈。做出那般般样势,种种村沙!

  刘时中《上高监司》:

  “端正好”  库藏中钞本多,贴库每弊怎除?纵关防住谁不愿坏钞法恣意强图?都是无廉耻买卖人,有过犯驵侩徒。倚仗着几文钱百般胡做,将官府觑得如无!则这素无行止乔男女,都整扮衣冠学士夫。一个个胆大心粗!

  马致远《任风子》第二折:

  “正宫端正好”  添酒力晚风凉,助杀气秋云暮。尚兀自脚趑趄醉眼模糊。他化的我一方之地都食素,单则俺杀生的缘度。

  王子一《误入桃源》第一折:

  “青歌儿”  空一带江山江山如画,只不过饭囊饭囊衣架,塞满长安乱如麻。  

  关汉卿《救风尘》第四折:

  “庆东原”  遍花街请到娼家女,那一个不对着明香宝烛?

  那一个不指着皇天后土?那一个不赌着鬼戮神诛?若信这咒盟言,早死的绝门户!

  李寿卿《伍员吹箫》第三折:

  “中吕粉蝶儿”  都是些傲穷民趋富汉,不放我同欢同会,空走到十数筵席,有那个堪相酬对?

  无名氏《来生债》第二折:

  “中吕粉蝶儿”  若论着今日风俗,正好宜太平箫鼓。有一等寒俭的冷冷之徒,他生来的不诚心,无实行,一个个强文假醋  

  右几项所引,孤愤长鸣,泄尽一切平民不平之气,确是最雄豪最痛快的革命文学!

  以上是元代作家思想的大概,其神奇畅好处,真是戛戛独造。然而元曲里所表现的思想不止这些。一部分作家愿望的卑陋,眼光的粗浅,人物的单调,却也不能隐讳。如神仙必称吕洞宾——《岳阳楼》、《城南柳》、《度柳翠》等剧——清官必称包待制——如《灰阑记》、《留鞋记》、《蝴蝶梦》、《生金阁》等剧——叠见层出;铺叙以至宾白,强半雷同,未兔太不留意。又剧中故事,如《王粲登楼》、《风雪渔樵记》、《冻苏秦》、《举案齐眉》等剧,原是绝好的,不假修饰改造的事实,而作者却以己意更易,刘二公、蔡邕、张仪、孟从叔等对待王粲、苏秦、朱买臣都是表面轻藐,暗中资助,富贵后相认团圆。点金成铁,俗不可耐,作者的热中心理,尽情吐露。元曲里表现的人生观,这是最下乘的!

(七)元曲的艺术
  元曲的艺术,在中国文学中,是最好的一种。因为它在意境上最真挚,最潇洒,最缠绵。在修辞上最自由,最善用俗语俗字,不避骈律,不避旧句。缘故是元代的作家,非必都有名位学问,他们写文字的时候,不必存传世的先见。兴之所至,不着深思,只图发泄胸中的情事与感想。如长江大河,流杂泥沙,而灵秀的思潮,自然奔涌。分举如下:

(甲)意境
  (一)真挚  元曲最善描写情感,字字从心中道出,恻恻动人。写家人骨肉之情,尤其沉挚而生动。如:

  张国宾《薛仁贵衣锦还乡》第四折:

  “双调新水令”  我为你个养家儿也,哭得我眼睛花。哎!

  则从你去家来,我则便放心不下。儿也你若不是多时归地府,怎十载滞天涯?甚的出入通达,好教我这烦恼甚时罢。

  无名氏《神奴儿》第二折:

  “牧羊关”  我则怕你走的身子困,又嫌这铺卧冷。我与你种着火留着残灯。怕你害渴时有柿子与梨儿,害饥时有软肉也那薄饼。我将你寻到有三千遍,叫道有二千声,怎这般死没堆在灯前立,你可怎生悄声儿在门外听?

  无名氏《认父归朝》第四折:

  “驻马听”  当日离分,痛煞煞生抛掌上珍,今朝厮认,笑吟吟猜做梦中人。二十年访不出死和存,几千回摆不下愁和恨。心暗忖甚福也得见这团圆分!

  张国宾《合汗衫》第三折:

  “上小楼”  甚风儿便吹他到来,也有日重还乡界。则俺这烦烦恼恼哭哭啼啼,想杀我儿也,怨怨哀哀。到如今可也便欢欢喜喜无挂无碍。哎!怎把这双老爷娘做外人看待!

  以上琐琐说来,柿子梨儿,恰是父母爱子一片光景。天性之爱,宛宛在目。此外描写离人思妇的情怀,也非常真切,如:王子一《误入桃源》第二折:

  “仙吕赏花时”  我做甚三叠阳关愁不听,也只为一段伤心画怎成?则不是人感慨悲离轻。听兀那流莺树顶,先啼出断肠声!

  马致远《青衫泪》楔子:

  “仙吕赏花时”  有意送君行,无计留君住,怕的君别后有梦无书,一尊酒尽青山暮;我"h翠袖泪如珠,你带落日践长途。情惨切,意踌躇,你则身去心休去!

  郑光祖《倩女离魂》第三折:

  “中吕粉蝶儿”  自执手临歧,空留下这场憔悴!想人生最苦别离。说话处少精神,睡卧处每颠倒。茶饭上不知滋味。

  似这般废寝忘食,折挫得一日瘦如一日!

  “迎仙客”  日长也愁更长,红稀也信尤稀 。春归也奄然人未归!我则道相别也数十年,我则道相隔着几万里。为数归期,那竹院里刻遍琅珷翠。

  白仁甫《梧桐雨》第三折:

  “鸳鸯煞”  黄埃散漫悲风飒,碧云黯淡斜阳下;一程程水绿山青,一步步剑岭巴峡,唱道感叹情长,凄惶泪洒。早得升遐,休休却是今生罢。这个不得已的官家,哭上逍遥玉骢马。

  第四折:

  “芙蓉花”  淡氤氲串烟袅,昏惨刺银灯照;玉漏迢迢,才是初更报。暗觑清霄,盼梦里他来到。却不道只是心苗,不住的频频叫。

  马致远《汉宫秋》第三折:

  “驻马听”  尚兀自渭城衰柳助凄凉,共那灞桥流水添惆怅。偏您不断肠,想娘娘那一天愁都撮在琵琶上!

  “步步娇”  朕本意待尊前捱些时光,且休问劣了宫商,您则与我半句儿俄延着唱。

  吴昌龄《东坡梦》第二折:

  “月儿高”  漫折长亭柳,情浓怕分手,欲跨雕鞍去,扯住罗衫袖。问道归期端的是甚时候?泪珠儿点点鲛觚透。唱彻阳关,重斟美酒。美酒解消愁,只怕酒醉还醒,这愁怀还依旧!

  郑德辉《王粲登楼》第三折:

  “迎仙客”  雕檐外,红日低。画栋畔,彩云飞。十二栏干,栏干在天外倚。我这里望中原,思故里。不由我感叹酸嘶,越搅的我这一片乡心碎!

  (二)潇洒  元曲中潇洒轻倩的句子,几乎已都引在和平派作家的思想一段。元人意境最以自然潇洒见长。言情如水,写景如画。读之使人悠然翛然。再录如下:

  王实甫的:

  “离亭宴煞”  闲来膝上横琴坐,醉时林下和衣卧,畅好快活,乐天知命随缘过。为伴侣,只三个,明月清风我。再不把名利侵,且须将是非躲。

  马东篱的:

  “寄生草”  长醉后方何碍?不醒时有甚思?狍腌两个功名字,醅淹千古兴亡事,曲埋万丈虹握志。不达时皆笑屈原非,但知音尽属陶潜是!

  “拨不断”  酒杯深,故人心,相逢且莫推辞饮!君若歌时我慢斟。屈原清死由他,恁醉和醒争甚?

  关汉卿《闲道》:

  “四块玉”  适意行,安心坐,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困来时就向莎茵卧。日月长,天地阔,闲快活!

  南亩耕,东山卧,世态人情经历多,闲过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甚么?

  马致远《黄粱梦》第三折:

  “怨别离”  园林无处不萧条!春归也,犹未觉,满地梨花无人扫。寒料峭,遥望见一点青,兀良却又早不见了。

  “陷尾”  则与这高山流水同风韵,抵多少野草闲花作近邻。满地白云扫不尽 。你与我紧关上洞门,休放个客人,我待静倚蒲团自在眠。

  白仁甫《梧桐雨》第一折:

  “忆王孙”  瑶阶月色晃疏棂,银烛秋光冷画屏。消遣此时此夜景,和月步闲庭,苔浸的凌波罗袜冷。

  马东篱《潇湘夜雨》,《烟寺晚钟》二阕:

  “寿阳曲”  渔灯暗,客梦回,一声声滴人心碎!孤舟五更家万里,是离人情泪。

  “寿阳曲”  寒烟细,古寺清,近黄昏礼佛人静。顺西风晚钟三四声,怎生教老僧禅定?

  张小山小令:

  “凭栏人”  二客同游过虎溪,一径无尘穿翠微。寸心流水知,小窗明月归。灯下愁春愁未醒,枕上吟诗吟未成。杏花残月明,竹根流水声。

  徐甜斋《甘露怀古》:

  “人月圆”  江皋楼观前朝寺,秋色入秦淮。败垣芳草,空廊落叶,深砌苍苔。远人南去,夕阳西下,江水东来。木兰花在,山僧试问,知为谁开?

  无名氏小令:

  “天净沙”  枯藤老树暮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董解元《弦索西厢》:

  “仙吕赏花时”  落日平林噪晚鸦,风袖翩翩催瘦马,一径入天涯。荒凉古岸,衰草带霜滑。瞥见个孤林端入画,离落萧疏带浅沙,一个老大伯捕鱼虾;横桥流水,茅舍映荻花。

  石君宝《花酒曲江池》第一折:

  “仙吕点绛唇”  朝来个雨过郊原,早荡出晴光一片,东风软,万卉争妍,山色青螺浅。

  小令乐府中,这类好句,更是书不胜书,只好从略。

  (三)深刻  元曲善言情,以前已提过了。元曲描写情感的手段,实在可惊!元作家最善用逼写法,逆写法。陈言务去,更深一层。婉转缠绵,遂称妙绝,如:

  董解元《弦索西厢》:

  “尾”  心头怀着,待不思忆,口中强道不憔悴,怎瞒得青铜镜儿里?

  “柘枝令”  顿不开眉尖上的愁锁,解不得心头愁结。是前生夙世负偿伊,也须有还彻!

  “尾”  莫道男儿心如铁!君不见满川红叶,尽是离人眼中血!

  “上平西缠令”  望去程依约天涯。且休上马,苦无多泪与君垂,此际情绪你争知?更说甚湘妃!

  “尾”  驴鞭半袅,吟肩双耸,休问离愁轻重!向个马儿上驼也驼不动。

  “尾”  潇洒闲庭幽户,除梦里有时曾去,新来和梦也不曾做!

  白无咎:

  “后庭花煞”  无情子规声更哀,畅好明白。既道不如归去,看作几声儿撺掇得那人来!

  关汉卿《窦娥冤》第一折:

  “仙吕点绛唇”  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王实甫《草桥店梦莺莺》第三折:

  “快活三”  将来的酒共食,尝着似土和泥。假若便是土和泥,也有些土气息,泥滋味。

  郑德辉《梅香》第一折:

  “幺篇”  他曲未终肠先断,俺耳才闻愁越增。一程程捱入相思境,一声声总是相思令,一星星尽诉相思病 。不争向琴操中,单诉着你飘零,可不道窗儿外更有个人孤另!

  以上如“也须有还彻”,“若无多泪与君垂”,“和梦也不曾做”,“和天瘦”等,都是更深一层的写法。于此可悟文学上的描写工夫。

  (乙)修辞:

  (一)不避骈律及叠句  骈偶和重叠的句子,在诗中散文中确有其美的价值,这是研究文学的人不容不承认的。因为骈律和叠句,多是前后关连,两两辉映。读时又觉得铿锵入耳,如:

  李寿卿《伍员吹箫》第二折:

“哭皇天”  这剑呵似半潭秋水寒,一片月光浮  
  “乌夜啼”  从今后半瓶浊酒有谁沽,抛下这一江野水无人渡,芳草洲,垂杨路,无人攀话,闲杀樵夫。

  马致远《汉宫秋》第三折:

  “双调新水令”  锦貂裘生改尽汉宫妆,我则索看昭君画图模样。旧恩金勒短,新恨玉鞭长。

  白仁甫《梧桐雨》第三折:

  “驻马听”  隐隐天涯,剩水残山五六搭,萧萧林下,坏垣破屋两三家。  

  又他的《墙头马上》第一折:

“金盏儿”  能骑高价马,会着及时衣  
  王实甫《西厢记》第一折:

  “油葫芦”  雪浪拍长空,天际秋云卷;竹索揽浮桥,水上苍龙偃。  

  第五折:

  “混江龙”  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兰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荫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乔梦符《金钱记》第一折:

  “那吒令”  俺则见香车载楚娃,各剌剌雕轮碾落花。王孙乘骏马,扑腾腾金鞭袅落花。游人指酒家,虚飘飘青旗镛落花。  

  马致远《汉宫秋》第三折:

  “梅花酒”  他他他,伤心辞汉主;我我我,携手上河梁。

  他部从入穷荒,我銮驾返咸阳。返咸阳,过宫墙;过宫墙,绕回廊;绕回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黄;月昏黄,夜生凉;夜生凉,泣寒螀;泣寒螀,绿纱窗;绿纱窗,不思量!

  石君宝《花酒曲江池》第一折:

  “寄生草”  他将那花荫串,我将这柳径穿。少年人乍识春风面,春风面半掩桃花扇,桃花扇轻拂杨柳线,杨柳线怎系锦鸳鸯,锦鸳鸯不锁黄金殿。

  无名氏《风送梧桐叶》第一折:

  “混江龙”  则为我眼中不见意中人,因此上今春不减前春恨。

  王子一《误入桃源》第二折:

  “倘秀才”  人心此会应相重,人情今夜初相共,人生何

处不相逢?  
  无名氏《王焕百花亭》第二折:

  “尧民歌”  呀!恰便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谁想俺锦鸳鸯翻做了浪中鸥,只落得十分人带九分愁!

  无名氏《认父归朝》第一折:

  “混江龙”  你看那昏惨惨征尘遮的遍地黑焰腾腾,燎火烧的半天半天红。绣旗飘飘,战鼓冬冬,排营拶拶,列阵重重,愁云霭霭,杀气蒙蒙。

  又“笑和尚”  调等在各剧中,都是头三字重的,如:

  无名氏《朱砂担》第三折:

  “笑和尚”  你你你将这文卷细细书,我我我将桌面轻轻按。是是是小字叠千万,要要要一行行亲过眼。便便便一字字莫摧残,来来来一件件从公干。

  为着音韵格律的缘故,曲里需要这骈词叠字,也未可知。

  我是完全不解音律的,不敢妄断。但它在文章上,已增加了不少声调的美。

  (二)不避俗字书语  李调元《雨村曲话》说:“元曲妙在不工而工。其精者采之乐府,而粗者杂以方言。”又“曲始于元,大略贵当行不贵藻丽,盖作曲自有一番才料,其修饰词章,填塞故实,了无干涉也。”吴梅《戏曲史》说:“金源以来,士大夫好以俚语入诗词,此即词变为曲之端,迨董解元作《西厢》以方言俗语,杂砌成文。王实甫《西厢》以研炼浓丽为能,但为词中异军,非曲中出色当行之作。”可见曲中不但不避俗语,而且尽量的迎合俗语,一洗贵族文学的积弊。元曲用俗语处极多,简举如下:

  王实甫《西厢记》第四本第四折:

  “得胜令”  惊觉我的是颤巍巍竹影走龙蛇,虚飘飘庄周梦蝴蝶,絮叨叨促织儿无休歇,韵悠悠砧声儿不断绝。痛煞煞伤别,急煎煎好梦儿应难舍;冷清清的咨嗟,娇滴滴玉人儿何处也!

  无名氏《认父归朝》第二折:

  “柳青娘”  到日来扑冬冬的征鼙慢凯,韵悠悠的角声哀,响当当的铜锣款筛,忽喇喇的绣旗开。黑漫漫的杀气遮了日色,恶哏哏的人离了寨栅。不腾腾马践尘埃,碜磕磕的镫相磨,乱纷纷的枪相截,密匝匝的甲相挨。

  萧德祥《杀狗劝夫》第二折:

  “叨叨令”  则被这吸里呼剌的朔风儿,那里好笃簌簌避。

  又被这失留屑历的雪片儿,偏向我密蒙蒙坠。将这领希留合剌的布衫儿,扯来乱纷纷碎;将这双乞量曲律的蒙膝儿,罚他去直僵僵跪。兀的不冻杀人也么哥!兀的不冻杀人也么哥!

  越惹他必丢匹搭的响骂儿这一场扑腾腾气!

  无名氏《货郎旦》第四折:

  “六转”  我只有黑黯黯天涯云布,更那堪湿淋淋倾盆骤雨。早是那窄窄狭狭沟沟堑堑路崎岖,知奔向何方?犹喜的消消洒洒断断续续出出律律忽忽噜阴云开处,我只见霍霍闪闪电光星炷。怎禁那萧萧瑟瑟点点滴滴雨送的来,高高下下凹凹凸凸一搭模糊,早做了扑扑簌簌湿湿渌渌疏林人物,倒与他妆就了一幅昏昏惨惨潇湘水墨图!

  用俗话的,如:

  高文秀《谇范叔》第一折:

  “那吒令”  调大荒往上趱,抱粗腿向前跳,倒能够禄重官高!

  董解元《弦索西厢》:

  “仙吕绣带儿”  自来心肠,更读着恁般言语,你寻思,

怎禁受?  
  “尾”  一刻儿没巴避抵一夏,不当道你个日光菩萨,没转移好教圣贤打!

  高文秀《黑旋风双献功》第三折:

  “夜行船”  我家里还待要打柴刈苇,织屦编席,倒杼翻机,俺做庄家忒老实,俺可也不谎诈不虚脾。

  郑德辉《倩女离魂》第四折:

  “竹枝歌”  则问这小妮子,被我都嗤嗤的扯做纸条儿!

  杨文奎《翠红乡》第一折:

  “天下乐”  岂不闻道路上行人也那口似碑,我如今便年也波纪,可便近六十虽然咱有家私,我这眼前无一个子息。我背地里祷神祗,但得一个喂眼的,恰便似那心肝般知重你。

  用书语的如下:

  马致远《陈抟高卧》第三折:

  “倘秀才”  陛下道君子周而不比,贫道呵小人穷斯滥矣。

  俺须素志于道,依于仁,据于德,本待用贤退不肖,怎倒做举枉错诸直,更是不宜!

  关汉卿《救风尘》第一折:

“村里迓鼓”  你也只合三思而行,再思可矣。  
  马致远《荐福碑》第二折:

  “滚绣球”  虽然我住破窑,使破瓢,我犹自不改其乐,后来便为官也富而无骄。  这世里谁似晏平仲善与人交。

“叨叨令”  书生何日得朝闻道?  
  无名氏《认父归朝》第四折:

  “太平令”  俺父亲呀,又怎敢言而无信!

  俗话书语整篇整套的用,自然也极讨厌,不过偶一杂在文中,因着联想的关系,倒也很实在,很省事的。

  (三)善用形容字  形容摹状,全得力于连绵字和形容词。

  元作家对于这两种,最善运用。以上几段所引用的,都可看出。姑再列如下:

  董解元《弦索西厢》:

  “尾”  觑着剔团圆的明月,伽伽地拜。

  “尾”  怎不教夫人珍珠般爱!居中中地行近前来,依次第觑着张生大人般拜。

“双声叠韵”  烛荧熄,夜未央,转转添惆怅  
  “鹘打兔”  怎得个人来,一星星说与,教他知道!

  郑德辉《倩女离魂》第三折:

  “迎仙客”  日长也愁更长,红稀也信尤稀,春归也奄然人未归!  

  乔梦符《金钱记》第三折:

  “斗鹌鹑”  小生也不敢推辞,我则索勉强勉强的到口,怕不待酒醉春风散客愁,似长江淹淹的不断流。

  王实甫《西厢记》第三折:

  “金焦叶”  猛听得角门儿呀的一声,风过处衣香细生。

    

  以上如“伽伽地”,“居中中地”,“转转”,“一星星”,“奄奄然”,“淹淹然”,“细生”等字,仔细分析,都在可解不可解之间,而又不可移易。达意传神,自然异常,真堪叹服!

(八)元曲与新文学
  元曲是一种最好的文学,已如上述。但还有一层最重要的原因,新文学家所不容不知道的,就是元曲和新文学有几重直接的关系!

  (甲)时代关系  古文学自风雅,乐府,而五七言诗,而词而曲,层层蜕变层层打破束缚。风雅和乐府是非唱不可的,而五七言诗,即可不入乐。五七言诗是有字数限制的,而词就不必每句相同,或两句相同。词是尚典雅藻丽,而曲则俚言白话都可加入。但是曲还有个声韵格律。时至今日,新文学运动起,新诗出来,连有束缚性灵的可能性的音韵格律,都屏绝弃置,文学家的自由,已到了峰极。然而自“风”,“雅”至“词”,“曲”蜕变的痕迹,是节节可寻。“新文学必以旧文学做根基”,虽不成理论,却是个事实。元曲和新文学时代紧接,而且最民众化的。为着时代的关系,新文学家不能不加以参考、注意!

  (乙)工具关系  元曲和新文学还有个共同之点,就是用白话。元曲里用的白话,不但用的好,而且更彻底!如以上所引的“抱粗腿”,和“吸里呼剌的朔风儿”,“失留屑历的雪片儿”,“不谎诈不虚脾”等等,都是街头巷语,和有音无词的形容字,用来坦然!我以为做新白话文,不必一定想嵌俗语入诗,却是到了必要的时候,也不必特意规避。还有一件:

  元曲善引用旧诗词,或融化无迹,或一直抄写。如薛昂夫“楚天遥”一阕之“  一江春水流,万点杨花坠,谁道是杨花?点点离人泪! ”  是将宋词内的“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略改数字而成的。又白仁甫“忆王孙”一阕内,简直抄了“银烛秋光冷画屏”一句唐诗,而并不显自己才拙。

  只是前人词句先得我心,不必费事更易,可以一直袭用。元曲中此类极多,大家略不介意。以上两端,元作家的自由气派,大可效法!

  元曲的大概,我自己所知道的,都尽于此了。在起意做这篇论文之先,我几乎不知元曲是何物。及是商量定了,下手研究的时候,又以时间太短,曲本太多,参考的范围太广,每书都只匆匆一过,未曾细味,还有许多连看都没有看的。匆匆草出这篇来,未免对不起这一时代空前的文学,对于古人和来者,我都抱着十分的歉仄!在我自己一方面,无意中发现了这一大部分的文学领土,这一部分又成了我现在所最叹服最喜爱的,这却是一桩很快心的事!

  关于元曲研究的书,我自己很缺乏,学校图书馆里的也不完全。蒙周作人,顾名,许地山诸教授借给我许多,又指导我研究的方法,谨在此附带感谢。

  一九二三年五月二十日脱稿参考书籍:

  《元曲选百种》  臧晋叔校

《元曲三十种》
  《太平乐府》  杨朝英编《阳春白雪》  杨朝英编

《曲苑》十卷十四种
  《宋元戏曲史》  王国维

《戏曲史》  吴梅《词余讲义》  吴梅
  《中国文学史》  朱希祖

《东洋史》
  曲选外杂剧若干种  

  (本篇最初发表于《燕京学报》1927年6月第1卷第1期,署名谢婉莹。)

闲  情
  弟弟从我头上,拔下发针来,很小心的挑开了一本新寄
  来的月刊。看完了目录,便反卷起来,握在手里笑说:“莹哥,你真是太沉默了,一年无有消息。”

  我凝思地,微微答以一笑。

  是的,太沉默了!然而我不能,也不肯忙中偷闲;不自然地,造作地,以应酬为目的地,写些东西。

  病的神慈悲我,竟赐予我以最清闲最幽静的七天。

  除了一天几次吃药的时间,是苦的以外,我觉得没有一时,不沉浸在轻微的愉快之中。——庭院无声。枕簟生凉。温暖的阳光,穿过苇帘,照在淡黄色的壁上。浓密的树影,在微风中徐徐动摇 。窗外不时的有好鸟飞鸣。这时世上一切,都已抛弃隔绝,一室便是宇宙,花影树声,都含妙理。是一年来最难得的光阴呵,可惜只有七天!

  黄昏时,弟弟归来,音乐声起,静境便砉然破了。一块暗绿色的绸子,蒙在灯上,屋里一切都是幽凉的,好似悲剧的一幕。镜中照见自己玲珑的白衣,竟悄然的觉得空灵神秘。

  当屋隅的四弦琴,颤动着,生涩的,徐徐奏起。两个歌喉,由不同的调子,渐渐合一。由悠扬,而宛转;由高吭,而沉缓的时候,怔忡的我,竟感到了无限的怅惘与不宁。

  小孩子们真可爱,在我睡梦中,偷偷的来了,放下几束花,又走了。小弟弟拿来插在瓶里,也在我睡梦中,偷偷的放在床边几上。——开眼瞥见了,黄的和白的,不知名的小花,衬着淡绿的短瓶。  原是不很香的,而每朵花里,都包含着天真的友情。

  终日休息着,睡和醒的时间界限,便分得不清。有时在中夜,觉得精神很圆满。——听得疾雷杂以疏雨,每次电光穿入,将窗台上的金钟花,轻淡清澈的映在窗帘上,又急速的隐抹了去。而余影极分明的,印在我的脑膜上。我看见“自然”的淡墨画,这是第一次。

  得了许可,黄昏时便出来疏散。轻凉袭人。迟缓的步履之间,自觉很弱,而弱中隐含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愉快。这情景恰如小时在海舟上,——我完全不记得了,是母亲告诉我的,——众人都晕卧,我独不理会,颠顿的自己走上舱面,去看海。凝注之顷,不时的觉得身子一转,已跌坐在甲板上,以为很新鲜,很有趣。每坐下一次,便喜笑个不住,笑完再起来,希望再跌倒。忽忽又是十余年了,不想以弱点为愉乐的心情,至今不改。

  一个朋友写信来慰问我,说:

  “东波云‘因病得闲殊不恶’,我亦生平善病者,故知能闲真是大工夫,大学问。  如能于养神之外,偶阅《维摩经》尤妙,以天女能道尽众生之病,断无不能自己其病也!恐扰清神,余不敢及。”

  因病得闲,是第一慊心事,但佛经却没有看。

一九二二年六月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3年6月15日,后收入诗、散文集《闲
  情》。)

寄小读者通  讯  一
  似曾相识的小朋友们:

  我以抱病又将远行之身,此三两月内,自分已和文字绝缘;因为昨天看见《晨报》副刊上已特辟了“儿童世界”一栏,欣喜之下,便借着软弱的手腕,生疏的笔墨,来和可爱的小朋友,作第一次的通讯。

  在这开宗明义的第一信里,请你们容我在你们面前介绍我自己。我是你们天真队里的一个落伍者——然而有一件事,是我常常用以自傲的:就是我从前也曾是一个小孩子,现在还有时仍是一个小孩子。为着要保守这一点天真直到我转入另一世界时为止,我恳切的希望你们帮助我,提携我,我自己也要永远勉励着,做你们的一个最热情最忠实的朋友!

  小朋友,我要走到很远的地方去。我十分的喜欢有这次的远行,因为或者可以从旅行中多得些材料,以后的通讯里,能告诉你们些略为新奇的事情。——我去的地方,是在地球的那一边。我有三个弟弟,最小的十三岁了。他念过地理,知道地球是圆的。他开玩笑的和我说:“姊姊,你走了,我们想你的时候,可以拿一条很长的竹竿子,从我们的院子里,直穿到对面你们的院子去,穿成一个孔穴。我们从那孔穴里,可以彼此看见。我看看你别后是否胖了,或是瘦了。”小朋友想这是可能的事情么?——我又有一个小朋友,今年四岁了。他有一天问我说:“姑姑,你去的地方,是比前门还远么?”小朋友看是地球的那一边远呢?还是前门远呢?

  我走了——要离开父母兄弟,一切亲爱的人。虽然是时期很短,我也已觉得很难过。倘若你们在风晨雨夕,在父亲母亲的膝下怀前,姊妹弟兄的行间队里,快乐甜柔的时光之中,能联想到海外万里有一个热情忠实的朋友,独在恼人凄清的天气中,不能享得这般浓福,则你们一瞥时的天真的怜念,从宇宙之灵中,已遥遥的付与我以极大无量的快乐与慰安!

  小朋友,但凡我有工夫,一定不使这通讯有长期间的间断。若是间断的时候长了些,也请你们饶恕我。因为我若不是在童心来复的一刹那顷拿起笔来,我决不敢以成人烦杂之心,来写这通讯。这一层是要请你们体恤怜悯的。

  这信该收束了,我心中莫可名状,我觉得非常的荣幸!

冰  心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通  讯  二
  小朋友们:

  我极不愿在第二次的通讯里,便劈头告诉你们一件伤心的事情。然而这件事,从去年起,使我的灵魂受了隐痛,直到现在,不容我不在纯洁的小朋友面前忏悔。

  去年的一个春夜——很清闲的一夜,已过了九点钟了,弟弟们都已去睡觉,只我的父亲和母亲对坐在圆桌旁边,看书,吃果点,谈话。我自己也拿着一本书,倚在椅背上站着看。那时一切都很和柔,很安静的。

  一只小鼠,悄悄地从桌子底下出来,慢慢的吃着地上的饼屑。这鼠小得很,它无猜的,坦然的,一边吃着,一边抬头看看我——我惊悦的唤起来,母亲和父亲都向下注视了。四面眼光之中,它仍是怡然的不走,灯影下照见它很小很小,浅灰色的嫩毛,灵便的小身体,一双闪烁的明亮的小眼睛。

  小朋友们,请容我忏悔!一刹那顷我神经错乱的俯将下去,拿着手里的书,轻轻地将它盖上。——上帝!它竟然不走。隔着书页,我觉得它柔软的小身体,无抵抗的蜷伏在地上。

  这完全出于我意料之外了!我按着它的手,方在微颤——母亲已连忙说:“何苦来!这么驯良有趣的一个小活物  ”

  话犹未了,小狗虎儿从帘外跳将进来。父亲也连忙说:“快放手,虎儿要得着它了! ”我又神经错乱的拿起书来,可恨呵!

  它仍是怡然的不动。——一声喜悦的微吼,虎儿已扑着它,不容我唤住,已衔着它从帘隙里又钻了出去。出到门外,只听得它在虎儿口里微弱凄苦的啾啾的叫了几声,此后便没有了声息。——前后不到一分钟,这温柔的小活物,使我心上飕的着了一箭!

  我从惊惶中长吁了一口气。母亲慢慢也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着我说:“我看它实在小得很,无机得很。否则一定跑了。

  初次出来觅食,不见回来,它母亲在窝里,不定怎样的想望呢。”

  小朋友,我堕落了,我实在堕落了!我若是和你们一般年纪的时候,听得这话,一定要慢慢的挪过去,突然的扑在母亲怀中痛哭。然而我那时  小朋友们恕我!我只装作不介意的笑了一笑。

  安息的时候到了,我回到卧室里去。勉强的笑,增加了我的罪孽,我徘徊了半天,心里不知怎样才好——我没有换衣服,只倚在床沿,伏在枕上,在这种状态之下,静默了有十五分钟——我至终流下泪来。

  至今已是一年多了,有时读书至夜深,再看见有鼠子出来,我总觉得忧愧,几乎要避开。我总想是那只小鼠的母亲,含着伤心之泪,夜夜出来找它,要带它回去。

  不但这个,看见虎儿时想起,夜坐时也想起,这印象在我心中时时作痛。有一次禁受不住,便对一个成人的朋友,说了出来;我拚着受她一场责备,好减除我些痛苦。不想她却失笑着说:“你真是越来越孩子气了,针尖大的事,也值得说说! ”她漠然的笑容,竟将我以下的话,拦了回去。从那时起,我灰心绝望,我没有向第二个成人,再提起这针尖大的事!

  我小时曾为一头折足的蟋蟀流泪,为一只受伤的黄雀呜咽;我小时明白一切生命,在造物者眼中是一般大小的;我小时未曾做过不仁爱的事情,但如今堕落了  

  今天都在你们面前陈诉承认了,严正的小朋友,请你们裁判罢!

  冰  心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八日,北京。

通  讯  三
  亲爱的小朋友:


  昨天下午离开了家,我如同入梦一般。车转过街角的时候,我回头凝望着——除非是再看见这缘满豆叶的棚下的一切亲爱的人,我这梦是不能醒的了!
  送我的尽是小孩子——从家里出来,同车的也是小孩子,车前车后也是小孩子。我深深觉得凄恻中的光荣。冰心何福,得这些小孩子天真纯洁的爱,消受这甚深而不牵累的离情。
  火车还没有开行,小弟弟冰季别到临头,才知道难过,不住的牵着冰叔的衣袖,说:“哥哥,我们回去罢。”他酸泪盈眸,远远的站着。我叫过他来,捧住了他的脸,我又无力的放下手来,他们便走了。——我们至终没有一句话。
  慢慢的火车出了站,一边城墙,一边杨柳,从我眼前飞过。我心沉沉如死,倒觉得廓然,便拿起国语文学史来看。刚翻到“卿云烂兮”一段,忽然看见书页上的空白处写着几个大字:“别忘了小小 ”。我的心忽然一酸,连忙抛了书,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是冰季的笔迹呵!小弟弟,如何还困弄我于别离之后?
  夜中只是睡不稳,几次坐起,开起窗来,只有模糊的半圆的月,照着深黑无际的田野。——车在风驰电掣的,轮声轧轧里,奔向着无限的前途。明月和我,一步一步的离家远了!
  今早过济南,我五时便起来,对窗整发。外望远山连绵不断,都没在朝霭里,淡到欲无。只浅蓝色的山峰一线,横亘天空。山坳里人家的炊烟,镑镑的屯在谷中,如同云起。朝阳极光明的照临在无边的整齐青绿的田畦上。我梳洗毕凭窗站了半点钟,在这庄严伟大的环境中,我只能默然低头,赞美万能智慧的造物者。
  过泰安府以后,朝露还零。各站台都在浓阴之中,最有古趣,最清幽。到此我才下车稍稍散步,远望泰山,悠然神往。默诵“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四句,反复了好几遍。
  自此以后,站台上时闻皮靴拖踏声,刀枪相触声,又见黄衣灰衣的兵丁,成队的来往梭巡。我忽然忆起临城劫车的事,知道快到抱犊冈了,我切愿一见那些持刀背剑来去如飞的人。我这时心中只憧憬着梁山泊好汉的生活,武松林冲鲁智深的生活。我不是羡慕什么分金阁,剥皮亭,我羡慕那种激越豪放、大刀阔斧的胸襟!
  因此我走出去,问那站在两车挂接处荷枪带弹的兵丁 。他说快到临城了,抱犊冈远在几十里外,车上是看不见的。他和我说话极温和,说的是纯正的山东话。我如同远客听到乡音一般,起了无名的喜悦。——山东是我灵魂上的故乡,我只喜欢忠恳的山东人,听那生怯的山东话。
  一站一站的近江南了,我旅行的快乐,已经开始。这次我特意定的自己一间房子,为的要自由一些,安静一些,好写些通讯。我靠在长枕上,近窗坐着。向阳那边的窗帘,都严严的掩上。对面一边,为要看风景,便开了一半。凉风徐来,这房里寂静幽阴已极。除了单调的轮声以外,与我家中的书室无异。窗内虽然没有满架的书,而窗外却旋转着伟大的自然。笔在手里,句在心里,只要我不按铃,便没有人进来搅我。龚定庵有句云:“  都道西湖清怨极,谁分这般浓福?  ”今早这样恬静喜悦的心境,是我所梦想不到的。书此不但自慰,并以慰弟弟们和记念我的小朋友。冰  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四日,津浦道中。通  讯  四
  小朋友:
  好容易到了临城站,我走出车外。只看见一大队兵,打着红旗,上面写着“  第二营  ”又放炮仗,又吹喇叭;此外站外只是远山田垄,更没有什么。我很失望,我竟不曾看见一个穿夜行衣服,带镖背剑,来去如飞的人。
  自此以南,浮云蔽日。轨道旁时有小湫。也有小孩子,在水里洗澡游戏。更有小女孩,戴着大红花,坐在水边树底作活计,那低头穿线的情景,煞是温柔可爱。
  过南宿州至蚌埠,轨道两旁,雨水成湖。湖上时有小舟来往。无际的微波,映着落日,那景物美到不可描画。——自此人民的口音,渐渐的改了,我也渐渐的觉得心怯,也不知道为什么。
  过金陵正是夜间,上下车之顷,只见隔江灯火灿然。我只想象着城内的秦淮莫愁,而我所能看见的,只是长桥下微击船舷的黄波浪。
  五日绝早过苏州。两夜失眠,烦困已极,而窗外风景,浸入我倦乏的心中,使我悠然如醉。江水伸入田垄,远远几架水车,一簇一簇的茅亭农舍,树围水绕,自成一村。水漾轻波,树枝低亚。当几个农妇挑着担儿,荷着锄儿,从那边走过之时,真不知是诗是画!
  有时远见大江,江帆点点,在晓日之下,清极秀极。我素喜北方风物,至此也不得不倾倒于江南之雅澹温柔。
  晨七时半到了上海,又有小孩子来接,一声“姑姑”,予我以无限的欢喜。——到此已经四五天了,休息之后,俗事又忙个不了。今夜夜凉如水,灯下只有我自己。在此静夜极难得,许多姊妹兄弟,知道我来,多在夜间来找我乘凉闲话。
  我三次拿起笔来,都因门环响中止,凭阑下视,又是哥哥姊妹来看望我的。我慰悦而又惆怅,因为三次延搁了我所乐意写的通讯。
  这只是沿途的经历,感想还多,不愿在忙中写过,以后再说。夜深了,容我说晚安罢!冰  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九日,上海。通  讯  五
  小朋友:
  早晨五时起来,趁着人静,我清明在躬之时,来写几个字。
  这次过蚌埠,有母女二人上车,茶房直引她们到我屋里来。她们带着好几个提篮,内中一个满圈着小鸡。那时车中热极,小鸡都纷纷的伸出头来喘气,那个女儿不住的又将它们按下去。她手脚匆忙,好似弹琴一般。那女儿二十上下年纪,穿着一套麻纱的衣服,一脸的麻子,又满扑着粉,头上手上戴满了簪子,耳珥,戒指,镯子之类,说话时善能作态。
  我那时也不知是因为天热,心中烦躁,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只觉得那女孩儿太不可爱。我没有同她招呼,只望着窗外,一回头正见她们谈着话,那女孩儿不住撒娇撒痴的要汤要水;她母亲穿一套青色香云纱的衣服,五十岁上下,面目蔼然,和她谈话的态度,又似爱怜,又似斥责。我旁观忽然心里难过,趁有她们在屋,便走了出去——小朋友!我想起我的母亲,不觉凭在甬道的窗边,临风偷洒了几点酸泪。
  请容我倾吐,我信世界上只有你们不笑话我!我自从去年得有远行的消息以后,我背着母亲,天天数着日子。日子一天一天的过了,我也渐渐的瘦了。大人们常常安慰我说:
  “不要紧的,这是好事! ”我何尝不知道是好事?叫我说起来,恐怕比他们说的还动听。然而我终竟是个弱者,弱者中最弱的一个。我时常暗恨我自己!临行之前,到姨母家里去,姨母一面张罗我就坐吃茶,一面笑问:“你走了,舍得母亲么?”
  我也从容的笑说:“那没有什么,日子又短,那边还有人照应。”——等到姨母出去,小表妹忽然走到我面前,两手按在我的膝上,仰着脸说:“姊姊,是么?你真舍得母亲么?”我那时忽然禁制不住,看着她那智慧诚挚的脸,眼泪直奔涌了出来。我好似要堕下深崖,求她牵援一般。我紧握着她的小手,低声说:“不瞒你说,妹妹,我舍不得母亲,舍不得一切亲爱的人! ”
  小朋友!大人们真是可钦羡的,他们的眼泪是轻易不落下来的;他们又勇敢,又大方。在我极难过的时候,我的父亲母亲,还能从容不迫的劝我。虽不知背地里如何,那时总算体恤、坚忍,我感激至于无地!
  我虽是弱者,我还有我自己的傲岸,我还不肯在不相干的大人前,披露我的弱点。行前和一切师长朋友的谈话,总是喜笑着说的。我不愿以我的至情,来受他们的讥笑。然而我却愿以此在上帝和小朋友面前乞得几点神圣的同情的眼泪!
  窗外是斜风细雨,写到这时,我已经把持不住 。同情的小朋友,再谈罢!冰  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二日,上海。通  讯  六
  小朋友:
  你们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离开了可爱的海棠叶形的祖国,在太平洋舟中了。我今日心厌凄恋的言词,再不说什么话,来撩乱你们简单的意绪。
  小朋友,我有一个建议:“儿童世界”栏,是为儿童辟的,原当是儿童写给儿童看的。我们正不妨得寸进寸、得尺进尺的,竭力占领这方土地。有什么可喜乐的事情,不妨说出来,让天下小孩子一同笑笑;有什么可悲哀的事情,也不妨说出来,让天下小孩子陪着哭哭。只管坦然公然的,大人前无须畏缩。——小朋友,这是我们积蓄的秘密,容我们低声匿笑的说罢!大人的思想,竟是极高深奥妙的,不是我们所能以测度的。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是非,往往和我们的颠倒。往往我们所以为刺心刻骨的,他们却雍容谈笑的不理;我们所以为是渺小无关的,他们却以为是惊天动地的事功。比如说罢,开炮打仗,死了伤了几万几千的人,血肉模糊的卧在地上。我们不必看见,只要听人说了,就要心悸,夜里要睡不着,或是说呓语的;他们却不但不在意,而且很喜欢操纵这些事。又如我们觉得老大的中国,不拘谁做总统,只要他老老实实,治抚得大家平平安安的,不妨碍我们的游戏,我们就心满意足了;而大人们却奔走辛苦的谈论这件事,他举他,他推他,乱个不了,比我们玩耍时举“小人王”还难。总而言之,他们的事,我们不敢管,也不会管;我们的事,他们竟是不屑管。所以我们大可畅胆的谈谈笑笑,不必怕他们笑话。——我的话完了,请小朋友拍手赞成!
  我这一方面呢,除了一星期后,或者能从日本寄回信来之外,往后两个月中,因为道远信件迟滞的关系,恐怕不能有什么消息。秋风渐凉,最宜书写,望你们努力!
  在上海还有许多有意思的事要报告给你们,可惜我太忙,大约要留着在船上,对着大海,慢慢的写。请等待着。
  小朋友!明天午后,真个别离了!愿上帝无私照临的爱光,永远包围着我们,永远温慰着我们。
  别了,别了,最后的一句话,愿大家努力做个·好·孩·子!
  冰  心一九二三年八月十六日,上海。
  读者》,北新书局1926年5月初版。)惆  怅
  当岸上灯光,  水上星光,
  无声地遥遥相照。苍茫里,  倚着高栏,
  只听见微击船舷的波浪。我的心
    是如何的惆怅——无着!  来安慰病中的我,絮絮地温人的爱语——几次醒来,
    药杯儿自不在手里。海风压衾,  明灯依然,我的心
    是如何的惆怅——无着!
  循着栏杆来去,——群中的欢笑,
    掩不过静里的悲哀! “我在海的怀抱中了,
  母亲何处?”天高极,  海深极,月清极,  人静极,空泛的宇宙里,我的心
    是如何的惆怅——无着!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五日
  散文集《闲情》。)纸  船——寄母亲
  我从不肯妄弃了一张纸,  总是留着——留着,
  叠成一只一只很小的船儿,  从舟上抛下在海里。
    有的被海浪打湿,沾在船头上。
  我仍是不灰心的每天的叠着,  总希望有一只能流到我要它到的地方去。
    不要惊讶它无端入梦。
  这是你至爱的女儿含着泪叠的,  万水千山,求它载着她的爱和悲哀归去。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七日,太平洋舟中。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3年10月4日,后收入诗集《春水》。)乡  愁——示HH女士
  我们都是小孩子,
    偶然在海舟上遇见了。谈笑的资料穷了之后,  索然的对坐,
    无言的各起了乡愁。  满月的银光
    射在无边的海上。琴弦徐徐的拨动了  生涩的不动人的调子,天风里,
    居然引起了无限的凄哀?  浓雾塞窗,
    冷寂无聊。角儿里相挨的坐着——不干己的悲剧之一幕,  曼声低诵的时候,
    竟引起你清泪沾裳?  已行至此,
    何如作壮语?”
  前途只闪烁着不定的星光,  后顾却望见了飘扬的爱帜。为着故乡,
    我们原只是小孩子!
  不能作壮语,  不忍作壮语,
  也不肯作壮语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七日,太平洋舟中。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3年10月6日,后收入诗集《春水》。)寄小读者通  讯  七
  亲爱的小朋友:
  八月十七的下午,约克逊号邮船无数的窗眼里,飞出五色飘扬的纸带,远远的抛到岸上,任凭送别的人牵住的时候,我的心是如何的飞扬而凄恻!
  痴绝的无数的送别者,在最远的江岸,仅仅牵着这终于断绝的纸条儿,放这庞然大物,载着最重的离愁,飘然西去!
  船上生活,是如何的清新而活泼。除了三餐外,只是随意游戏散步。海上的头三日,我竟完全回到小孩子的境地中去了,套圈子,抛沙袋,乐此不疲,过后又绝然不玩了。后来自己回想很奇怪,无他,海唤起了我童年的回忆,海波声中,童心和游伴都跳跃到我脑中来。我十分的恨这次舟中没有几个小孩子,使我童心来复的三天中,有无猜畅好的游戏!
  我自少住在海滨,却没有看见过海平如镜。这次出了吴淞口,一天的航程,一望无际尽是粼粼的微波。凉风习习,舟如在冰上行。到过了高丽界,海水竟似湖光。蓝极绿极,凝成一片。斜阳的金光,长蛇般自天边直接到阑旁人立处。上自穹苍,下至船前的水,自浅红至于深翠,幻成几十色,一层层,一片片的漾开了来。  小朋友,恨我不能画,文字竟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写不出这空灵的妙景!
  八月十八夜,正是双星渡河之夕。晚餐后独倚阑旁,凉风吹衣。银河一片星光,照到深黑的海上。远远听得楼阑下人声笑语,忽然感到家乡渐远。繁星闪烁着,海波吟啸着,凝立悄然,只有惆怅。
  十九日黄昏,已近神户,两岸青山,不时的有渔舟往来。
  日本的小山多半是圆扁的,大家说笑,便道是“馒头山”。这馒头山沿途点缀,直到夜里,远望灯光灿然,已抵神户。船徐徐停住,便有许多人上岸去。我因太晚,只自己又到最高层上,初次看见这般璀璨的世界,天上微月的光,和星光,岸上的灯光,无声相映。不时的还有一串光明从山上横飞过,想是火车周行。  舟中寂然,今夜没有海潮音,静极心绪忽起:“倘若此时母亲也在这里  ”。我极清晰的忆起北京来。
  小朋友,恕我,不能往下再写了。冰  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日,神户。
  朝阳下转过一碧无际的草坡,穿过深林,已觉得湖上风来,湖波不是昨夜欲睡如醉的样子了。——悄然的坐在湖岸上,伸开纸,拿起笔,抬起头来,四围红叶中,四面水声里,我要开始写信给我久违的小朋友。小朋友猜我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水面闪烁着点点的银光,对岸意大利花园里亭亭层列的松树,都证明我已在万里外。小朋友,到此已逾一月了,便是在日本也未曾寄过一字。说是对不起呢,我又不愿!
  我平时写作,喜在人静的时候。船上却处处是公共的地方,舱面阑边,人人可以来到。海景极好,心胸却难得清平。
  我只能在晨间绝早,船面无人时,随意写几个字,堆积至今,总不能整理,也不愿草草整理,便迟延到了今日。我是尊重小朋友的,想小朋友也能尊重原谅我!
  许多话不知从哪里说起,而一声声打击湖岸的微波,一层层的没上杂立的潮石,直到我蔽膝的毡边来,似乎要求我将她介绍给我的小朋友。小朋友,我真不知如何的形容介绍她!她现在横在我的眼前。湖上的月明和落日,湖上的浓阴和微雨,我都见过了,真是仪态万千。小朋友,我的亲爱的人都不在这里,便只有她——海的女儿,能慰安我了。Lake  Waban,谐音会意,我便唤她做“慰冰”。每日黄昏的游泛,
  舟轻如羽,水柔如不胜桨。岸上四围的树叶,绿的,红的,黄的,白的,一丛一丛的倒影到水中来,覆盖了半湖秋水。夕阳下极其艳冶,极其柔媚。将落的金光,到了树梢,散在湖面。我在湖上光雾中,低低的嘱咐它,带我的爱和慰安,一同和它到远东去。
  小朋友!海上半月,湖上也过半月了,若问我爱哪一个更甚,这却难说。——海好像我的母亲,湖是我的朋友。我和海亲近在童年,和湖亲近是现在。海是深阔无际,不着一字,她的爱是神秘而伟大的,我对她的爱是归心低首的。湖是红叶绿枝,有许多衬托,她的爱是温和妩媚的,我对她的爱是清淡相照的。这也许太抽象,然而我没有别的话来形容了!
  小朋友,两月之别,你们自己写了多少,母亲怀中的乐趣,可以说来让我听听么?——这便算是沿途书信的小序。此后仍将那写好的信,按序寄上,日月和地方,都因其旧;“弱游”的我,如何自太平洋东岸的上海绕到大西洋东岸的波士顿来,这些信中说得很清楚,请在那里看罢!
  不知这几百个字,何时方达到你们那里,世界真是太大了!冰  心
  一九二三年十月十四日,慰冰湖畔,威尔斯利。通  讯  八
  亲爱的弟弟们:
  波士顿一天一天的下着秋雨,好像永没有开晴的日子。落叶红的黄的堆积在小径上,有一寸来厚,踏下去又湿又软。湖畔是少去的了,然而还是一天一遭。很长很静的道上,自己走着,听着雨点打在伞上的声音。有时自笑不知这般独往独来,冒雨迎风,是何目的!走到了,石矶上,树根上,都是湿的,没有坐处,只能站立一会,望着蒙蒙的雾。湖水白极淡极,四围湖岸的树,都隐没不见,看不出湖的大小,倒觉得神秘。
  回来已是天晚,放下绿帘,开了灯,看中国诗词,和新寄来的晨报副镌,看到亲切处,竟然忘却身在异国。听得敲门,一声“请进”,回头却是金发蓝睛的女孩子,笑颊粲然的立于明灯之下,常常使我猛觉,笑而吁气!
  正不知北京怎样,中国又怎样了?怎么在国内的时候,不曾这样的关心?——前几天早晨,在湖边石上读华兹华斯(Wordsworth)的一首诗,题目是《我在不相识的人中间旅行》:
  ITravelledAmongUnknownMen
  Itravelledamongunknownmen,
  Inlandbeyondthesea,
  Nor,England!didIknowtillthen
  WhatloveIboretothee.
  大意是:  在不相识的人中间旅行;
  英格兰!我才知道我付与你的  是何等样的爱。
  读此使我恍然如有所得,又怅然如有所失。是呵,不相识的!湖畔归来,远远几簇楼窗的灯火,繁星般的灿烂,但不曾与我以丝毫慰藉的光气!
  想起北京城里此时街上正听着卖葡萄,卖枣的声音呢!我真是不堪,在家时黄昏睡起,秋风中听此,往往凄动不宁。有一次似乎是星期日的下午,你们都到安定门外泛舟去了,我自己廊上凝坐,秋风侵衣。一声声卖枣声墙外传来,觉得十分黯淡无趣。正不解为何这般寂寞,忽然你们的笑语喧哗也从墙外传来,我的惆怅,立时消散。自那时起,我承认你们是我的快乐和慰安,我也明白只要人心中有了春气,秋风是不会引人愁思的。但那时却不曾说与你们知道。今日偶然又想起来,这里虽没有卖葡萄甜枣的声响,而窗外风雨交加。——为着人生,不得不别离,却又禁不起别离,你们何以慰我?  一天两次,带着钥匙,忧喜参半的下楼到信橱前去,隔着玻璃,看不见一张白纸。又近看了看,实在没有。
  无精打采的挪上楼来,不止一次了!明知万里路,不能天天有信,而这两次终不肯不走,你们何以慰我?
  夜渐长了,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愿隔着地球,和你们一同勉励着在晚餐后一定的时刻用功。只恐我在灯下时,你们却在课室里——回家千万常在母亲跟前!这种光阴是贵过黄金的,不要轻轻抛掷过去,要知道海外的姊姊,是如何的羡慕你们! ——往常在家里,夜中写字看书,只管漫无限制,横竖到了休息时间,父亲或母亲就会来催促的,搁笔一笑,觉得乐极。如今到了夜深人倦的时候,只能无聊的自己收拾收拾,去做那还乡的梦。弟弟!想着我,更应当尽量消受你们眼前欢愉的生活!
  菊花上市,父亲又忙了。今年种得多不多?我案头只有水仙花,还没有开,总是含苞,总是希望,当常引起我的喜悦。
  快到晚餐的时候了。美国的女孩子,真爱打扮,尤其是夜间。第一遍钟响,就忙着穿衣敷粉,纷纷晚妆。夜夜晚餐桌上,个个花枝招展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我曾戏译这四句诗给她们听。横三聚五的凝神向我,听罢相顾,无不欢笑。
  不多说什么了,只有“珍重”二字,愿彼此牢牢守着!
  冰  心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四日夜,闭璧楼。
  倘若你们愿意,不妨将这封信分给我们的小朋友看看。途中书信,正在整理,一两天内,不见得能写寄。将此塞责,也是慰情聊胜无呵!又书。
  者》。)
  好  梦——为《晨报》周年纪念作自从太平洋舟中,银花世界之夜以后,再不曾见有团圆的月。
  中秋之夕,停舟在慰冰湖上,自黄昏直至夜深,只见黑云屯积了来,湖面显得黯沉沉的。
  又是三十天了,秋雨连绵,十四十五两夜,都从雨声中度过,我已拚将明月忘了!
  今夜晚餐后,她竟来看我,竟然谈到慰冰风景,竟然推窗——窗外树林和草地,如同罩上一层严霜一般。“月儿出来了! ”我们喜出意外的,匆匆披上外衣,到湖旁去。
  曲曲折折的离开了径道,从露湿的秋草上踏过,轻软无声。斜坡上再下去,湖水已近接足下。她的外衣铺着,我的外衣盖着,我们无言的坐了下去,微微的觉得秋凉。
  月儿并不十分清明。四围朦胧之中,山更青了,水更白了。湖波淡淡的如同叠锦。对岸远处一两星灯火闪烁着。湖心隐隐的听见笑语。一只小舟,载着两个人儿,自淡雾中,徐徐泛入林影深处。
  回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月光之下,点漆的双睛,乌云般的头发,脸上堆着东方人柔静的笑。如何的可怜呵!我们只能用着西方人的言语,彼此谈着。
  她说着十年前,怎样的每天在朝露还零的时候,抱着一大堆花儿从野地上回家里去。——又怎样的赤着脚儿,一大群孩子拉着手,在草地上,和着最柔媚的琴声跳舞。到了酣畅处,自己觉得是个羽衣仙子。——又怎样的喜欢作活计。夏日晚风之中,在廊下拈着针儿,心里想着刚看过的书中的言语  这些满含着诗意的话,沁人心脾,只有微笑。
  渐渐的深谈了:谈到西方女孩子的活泼,和东方女孩子的温柔;谈到哲学,谈到朋友,引起了很长的讨论,“淡交如水”,是我们不约而同的收束。结果圆满,兴味愈深,更爽畅的谈到将来的世界,渐渐侵入现在的国际问题。我看着她,忽然没有了勇气。她也不住的弄着衣缘,言语很吞吐。——然而我们竟将许多伤心旧事,半明半晦的说过。“最缺憾的是一时的国际问题的私意!理想的和爱的天国,离我们竟还遥远,然而建立这天国的责任,正在我们  ”她低头说着,我轻轻地接了下去,“正在我们最能相互了解的女孩儿身上。”
  自此便无声响。刚才的思想太沉重了,这云淡风轻的景物,似乎不能负载。我们都想挣脱出来,却一时再不知说什么好。数十年相关的历史,几万万人相对的感情,今夜竟都推在我们两个身上——惆怅到不可言说!
  百步外一片灯光里,欢乐的歌声悠然而起,穿林度水而来——我们都如梦醒,“是西方人欢愉活泼的精神呵! ”她含笑的说着,我长吁了一口气!
  思想又扩大了,经过了第二度的沉默——只听得湖水微微激荡,风过处橡叶坠地的声音。我不能再说什么话,也不肯再说什么话——她忽然温柔的抚着我的臂说:“最乐的时间,就是和最知心的朋友,同在最美的环境之中,却是彼此静默着没有一句话说! ”
  月儿愈高,风儿愈凉。衣裳已受了露湿,我们都觉得支持不住 。——很疲缓的站起,转过湖岸,上了层阶,迎面灿然的立着一座灯火楼台。她邀我到她楼上屋里去,捧过纪念本子来,要我留字。题过姓名,在“快乐思想”的标目之下,我略一沉吟,便提起笔写下去,是:“月光的底下,湖的旁边,和你一同坐着! ”
  独自归来的路上,瘦影在地。——过去的一百二十分钟,憧憬在我的心中,如同做了一场好梦。
  一九二三年十月二十五日夜,闭璧楼,威尔斯利。
  散文集《闲情》。)远  道
  “青青河边草,  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
    夙昔梦见之  ”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十三日晨        一  父亲十月三日的来书,
    当做最近的消息。
  我泫然的觉出了世界上的隔膜!                    二  自己收拾着安息去罢,
    如今不在母亲的身旁了。
                    三
  半信半疑的心中充满了生意——下得楼来,  因着空的信匣,
    却诅咒了无味的生活。
                    四  万众凝神之中,我不听“倾国”的音乐,
  却苦忆着初学四弦琴的弟弟。
                    五
    微笑说“所有的都在这里了。”我微微的起了战栗,
    “这是何等残忍的话呵! ”勉强不经意的收起钥匙,
    回身去看他刚送来的公阅的报。
                    六
  从回家的梦里醒来,明知是无用的,仍要闭上眼睛,希望真境是梦,
    梦境是真。
                    七
    母亲是最好的妈妈! ”在她满足的微笑里,
    我竟起了无谓的不平。
                    八
    不要尽到湖上去呵! ”为着要慰安自己,连梦中母亲的话语
    也听从了!                    九
  如夜夜都在还乡的梦里,  二十四点钟也平分了,
  可怜并不是如此!一○
    看见了中国的邮票。这一日的光阴,
    已是可祝福的!                    一一我凄然的承认了  许多诗词
    在文学上的价值。
                    一二  都在敲门声中错乱的收起,对着凝视着我的她,  揉着眼睛
    掩饰的抱怨着烦难的功课。
                    一三  个个说着别离苦,弟弟书来,
    却只是欢欣鼓舞。我已从喜乐的字里,
    寻出泪珠了!                    一四
    竟能悠悠地生活着!忙中猛然想起,
    就含泪的褒奖自己的坚强。
                    一五  如飞的走下楼来,
  “忙什么?”
  “再见,我回家去。”这一答是出乎意外似的,
    我呆立了半晌                      一六
  “愉快  ”  是笑着回答的上半句;
  “只是想家! ”
    是至终没有说出的下半句。
                    一七  都束在母亲的一句话里,
  “自己爱自己! ”是的,为着爱自己,这不自爱的笔儿
  也当停止了!
  收入诗集《春水》。)寄小读者通  讯  九
  这是我姊姊由病院寄给父亲的一封信,描写她病中的生活和感想,真是比日记还详。我想她病了,一定不能常写信给“儿童世界”的小读者。也一定有许多的小读者,希望得着她的消息。所以我请于父亲,将她这封信发表。父亲允许了,我就略加声明当作小引,想姊姊不至责我多事?
  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二日,冰仲,北京交大。
  亲爱的父亲:
  我不愿告诉我的恩慈的父亲,我现在是在病院里;然而尤不愿有我的任一件事,隐瞒着不叫父亲知道!横竖信到日,我一定已经痊愈,病中的经过,正不妨作记事看。
  自然又是旧病了,这病是从母亲来的。我病中没有分毫不适,我只感谢上苍,使母亲和我的体质上,有这样不模糊的连结。血赤是我们的心,是我们的爱,我爱母亲,也并爱了我的病!
  前两天的夜里——病院中没有日月,我也想不起来——S女士请我去晚餐。在她小小的书室里,灭了灯,燃着闪闪的烛,对着熊熊的壁炉的柴火,谈着东方人的故事。——一回头我看见一轮淡黄的月,从窗外正照着我们;上下两片轻绡似的白云,将她托住 。S女士也回头惊喜赞叹,匆匆的饮了咖啡,披上外衣,一同走了出去。——原来不仅月光如水,疏星也在天河边闪烁。
  她指点给我看:那边是织女,那个是牵牛,还有仙女星,猎户星,孪生的兄弟星,王后星,末后她悄然的微笑说:“这些星星方位和名字,我一一牢牢记住 。到我衰老不能行走的时候,我卧在床上,看着疏星从我窗外度过,那时便也和同老友相见一般的喜悦。”她说着起了微喟。月光照着她飘扬的银白的发,我已经微微的起了感触:如何的凄清又带着诗意的句子呵!
  我问她如何会认得这些星辰的名字,她说是因为她的弟弟是航海家的缘故,这时父亲已横上我的心头了!
  记否去年的一个冬夜,我同母亲夜坐,父亲回来的很晚。
  我迎着走进中门,朔风中父亲带我立在院里,也指点给我看:
  这边是天狗,那边是北斗,那边是箕星。那时我觉得父亲的智慧是无限的,知道天空缥缈之中,一切微妙的事,——又是一年了!
  月光中S女士送我回去,上下的曲径上,缓缓的走着。我心中悄然不怡——半夜便病了。
  早晨还起来,早餐后又卧下。午后还上了一课,课后走了出来,天气好似早春,慰冰湖波光荡漾。我慢慢的走到湖旁,临流坐下,觉得弱又无聊。晚霞和湖波的细响,勉强振起我的精神来,黄昏时才回去。夜里九时,她们发觉了,立时送我入了病院。
  医院是在小山上学校的范围之中,夜中到来看不真切。医生和看护妇在灯光下注视着我的微微的笑容,使我感到一种无名的感觉。——一夜很好,安睡到了天晓。
  早晨绝早,看护妇抱着一大束黄色的雏菊,是闭璧楼同学送来的。我忽然下泪忆起在国内病时床前的花了,——这是第一次。
  这一天中睡的时候最多,但是花和信,不断的来,不多时便屋里满了清香。玫瑰也有,菊花也有,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每封信都很有趣味,但信末的名字我多半不认识。因为同学多了,只认得面庞,名字实在难记!
  我情愿在这里病,饮食很精良,调理的又细心。我一切不必自己劳神,连头都是人家替我梳的。我的床一日推移几次,早晨便推近窗前。外望看见礼拜堂红色的屋顶和塔尖,看见图书馆,更隐隐的看见了慰冰湖对岸秋叶落尽,楼台也露了出来。近窗有一株很高的树,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昨日早上,我看见一只红头花翎的啄木鸟,在枝上站着,好一会才飞走。又看见一头很小的松鼠,在上面往来跳跃。
  从看护妇递给我的信中,知道许多师长同学来看我,都被医生拒绝了。我自此便闭居在这小楼里,——这屋里清雅绝尘,有加无已的花,把我围将起来。我神志很清明,却又混沌,一切感想都不起,只停在“臣门如市,臣心如水”的状态之中。
  何从说起呢?不时听得电话的铃声响:
  “  医院  她么?  很重要  不许接见  眠食极好,最要的是静养,  书等明天送来罢,  花和短信是可以的  ”
  差不多都是一样的话,我倚枕模糊可以听见。猛忆起今夏病的时候,电话也一样的响,冰仲弟说:
  “姊姊么——好多了,谢谢! ”
  觉得我真是多事,到处叫人家替我忙碌——这一天在半醒半睡中度过。
  第二天头一句问看护妇的话,便是“今天许我写字么?”
  她笑说:“可以的,但不要写的太长。”我喜出望外,第一封便写给家里,报告我平安。不是我想隐瞒,因不知从哪里说起。第二封便给了闭璧楼九十六个“西方之人兮”的女孩子。
  我说:
  “感谢你们的信和花带来的爱! ——我卧在床上,用悠暇的目光,远远看着湖水,看着天空。偶然也看见草地上,图书馆,礼堂门口进出的你们。我如何的幸福呢?没有那几十页的诗,当功课的读。没有晨兴钟,促我起来。我闲闲的背着诗句,看日影渐淡,夜中星辰当着我的窗户;如不是因为想你们,我真不想回去了! ”
  信和花仍是不断的来。黄昏时看护妇进来,四顾室中,她笑着说:“这屋里成了花窖了。”我喜悦的也报以一笑。
  我素来是不大喜欢菊花的香气的,竟不知她和着玫瑰花香拂到我的脸上时,会这样的甜美而浓烈! ——这时趁了我的心愿了!日长昼永,万籁无声。一室之内,惟有花与我。在天然的禁令之中,杜门谢客,过我的清闲回忆的光阴。
  把往事一一提起,无一不使我生美满的微笑。我感谢上苍:过去的二十年中,使我一无遗憾,只有这次的别离,忆起有些儿惊心!
  医生只许她说,不许我说。她双眼含泪,苍白无主的面颜对着我,说:“本想我们有一个最快乐的感恩节  然而不要紧的,等你好了,我们另有一个  ”
  我握着她的手,沉静的不说一句话。等她放好了花,频频回顾的出去之后,望着那“母爱”的后影,我潸然泪下——这是第二次。
  夜中绝好,是最难忘之一夜。在众香国中,花气氤氲。我请看护妇将两盏明灯都开了,灯光下,床边四围,浅绿浓红,争妍斗媚,如低眉,如含笑。窗外严净的天空里,疏星炯炯,枯枝在微风中,颤摇有声。我凝然肃然,此时此心可朝天帝!
  猛忆起两句:
  风来四面卧中央。
  这福是不能多消受的!果然,看护妇微笑的进来,开了窗,放下帘子,挪好了床,便一瓶一瓶的都抱了出去,回头含笑对我说:“太香了,于你不宜,而且夜中这屋里太冷。”——我只得笑着点首,然终留下了一瓶玫瑰,放在窗台上。在黑暗中,她似乎知道现在独有她慰藉我,便一夜的温香不断——“花怕冷,我便不怕冷么?”我因失望起了疑问,转念我原是不应怕冷的,便又寂然心喜。
  日间多眠,夜里便十分清醒。到了连书都不许看时,才知道能背诵诗句的好处,几次听见车声隆隆走过,我忆起:
  雷声车是梦中过。朋友们送来一本书,是
  内中有一段恍惚说:
  “世界上最难忘的是自然之美,  有人能增加些美到世上去,这人便是天之骄子。”
  真的,最难忘的是自然之美!今日黄昏时,窗外的慰冰湖,银海一般的闪烁,意态何等清寒?秋风中的枯枝,丛立在湖岸上,何等疏远?秋云又是如何的幻丽?这广场上忽阴忽晴,我病中的心情,又是何等的飘忽无着?
  沉黑中仍是满了花香,又忆起:
  他生宜护玉精神!
  父亲!这两句我不应写了出来,或者会使你生无谓的难过。但我欲其真,当时实是这样忽然忆起来的。
  没有这般的孤立过,连朋友都隔绝了,但读信又是怎样的有趣呢?
  一个美国朋友写着:
  “从村里回来,到你屋去,竟是空空。我几乎哭了出来!
  看见你相片立在桌上,我也难过。告诉我,有什么我能替你做的事情,我十分乐意听你的命令! ”
  又一个写着说:
  “感恩节近了,快康健起来罢!大家都想你,你长在我们的心里! ”
  但一个日本的朋友写着:
  “生命是无定的,人们有时虽觉得很近,实际上却是很远。
  你和我隔绝了,但我觉得你是常常近着我! ”
  中国朋友说:
  “今天怎么样,要看什么中国书么?”
  都只寥寥数字,竟可见出国民性——一夜从杂乱的思想中度过。
  清早的时候,扫除橡叶的马车声,辗破晓静。我又忆起:
  入门下马气如虹。
  底下自然又连带到:
  我今垂翅负天鸿,
  他日不羞蛇作龙!
  这时天色便大明了。
  今天是感恩节,窗外的树枝都结上严霜,晨光熹微,湖波也凝而不流,做出初冬天气。——今天草场上断绝人行,个个都回家过节去了。美国的感恩节如同我们的中秋节一般,是家族聚会的日子。
  父亲!我不敢说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因为感恩节在我心中,并没有什么甚深的观念。然而病中心情,今日是很惆怅的。花影在壁,花香在衣。镑镑的朝霭中,我默望窗外,万物无语,我不禁泪下。——这是第三次。
  幸而我素来是不喜热闹的。每逢佳节,就想到幽静的地方去。今年此日避到这小楼里,也是清福。昨天偶然忆起辛幼安的《青玉案》: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
      灯火阑珊处。
  我随手便记在一本书上,并附了几个字:
  “明天是感恩节,人家都寻欢乐去了,我却闭居在这小楼里。然而忆到这孤芳自赏,别有怀抱的句子,又不禁喜悦的笑了。”
  花香缠绕笔端,终日寂然。我这封信时作时辍,也用了一天工夫。医生替我回绝了许多朋友,我恍惚听见她电话里说:
  “她今天看着中国的诗,很平静,很喜悦! ”
  我便笑了,我昨天倒是看诗,今天却是拿书遮着我的信纸。父亲!我又淘气了!
  看护妇的严净的白衣,忽然现在我的床前。她又送一束花来给我——同时她发觉了我写了许多,笑着便来禁止,我无法奈她何。她走了,她实是一个最可爱的女子,当她在屋里蹀躞之顷,无端有“身长玉立”四字浮上脑海。
  当父亲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生龙活虎般在雪中游戏了,不要以我置念罢! ——寄我的爱与家中一切的人!我记念着他们每一个!
  这回真不写了,——父亲记否我少时的一夜,黑暗里跑到山上的旗台上去找父亲,一星灯火里,我们在山上下彼此唤着。我一忆起,心中就充满了爱感。如今是隔着我们挚爱的海洋呼唤着了!亲爱的父亲,再谈罢,也许明天我又写信给你!女儿莹倚枕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通  讯  十
  亲爱的小朋友:
  我常喜欢挨坐在母亲的旁边,挽住她的衣袖,央求她述说我幼年的事。
  母亲凝想地,含笑地,低低地说:
  “不过有三个月罢了,偏已是这般多病 。听见端药杯的人的脚步声,已知道惊怕啼哭。许多人围在床前,乞怜的眼光,不望着别人,只向着我,似乎已经从人群里认识了你的母亲! ”
  这时眼泪已湿了我们两个人的眼角!
  “你的弥月到,穿着舅母送的水红绸子的衣服,戴着青缎沿边的大红帽子,抱出到厅堂前。因看你丰满红润的面庞,使我在姊妹妯娌群中,起了骄傲。
  “只有七个月,我们都在海舟上,我抱你站在阑旁。海波声中,你已会呼唤‘妈妈’和‘姊姊’。”
  对于这件事,父亲和母亲还不时的起争论。父亲说世上没有七个月会说话的孩子。母亲坚执说是的。在我们家庭历史中,这事至今是件疑案。
  “浓睡之中猛然听得丐妇求乞的声音,以为母亲已被她们带去了。冷汗被面的惊坐起来,脸和唇都青了,呜咽不能成声。我从后屋连忙进来,珍重的揽住,经过了无数的解释和安慰。自此后,便是睡着,我也不敢轻易的离开你的床前。”
  这一节,我仿佛记得,我听时写时都重新起了呜咽!
  “有一次你病得重极了。地上铺着席子,我抱着你在上面膝行。正是暑月,你父亲又不在家。你断断续续说的几句话,都不是三岁的孩子所能够说的。因着你奇异的智慧,增加了我无名的恐怖。我打电报给你父亲,说我身体和灵魂上都已不能再支持。忽然一阵大风雨,深忧的我,重病的你,和你疲乏的乳母,都沉沉的睡了一大觉。这一番风雨,把你又从死神的怀抱里,接了过来。”
  我不信我智慧,我又信我智慧!母亲以智慧的眼光,看万物都是智慧的,何况她的唯一挚爱的女儿?
  “头发又短,又没有一刻肯安静。早晨这左右两个小辫子,总是梳不起来。没有法子,父亲就来帮忙:‘站好了,站好了,要照相了! ’父亲拿着照相匣子,假作照着。又短又粗的两个小辫子,好容易天天这样的将就的编好了。”
  我奇怪我竟不懂得向父亲索要我每天照的相片!
  “陈妈的女儿宝姐,是你的好朋友。她来了,我就关你们两个人在屋里,我自己睡午觉。等我醒来,一切的玩具,小人小马,都当做船,飘浮在脸盆的水里,地上已是水汪汪的。”
  宝姐是我一个神秘的朋友,我自始至终不记得,不认识她。然而从母亲口里,我深深的爱了她。
  “已经三岁了,或者快四岁了。父亲带你到他的兵舰上去,大家匆匆的替你换上衣服,你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一只小木鹿,放在小靴子里。到船上只要父亲抱着,自己一步也不肯走。放到地上走时,只有一跛一跛的。大家奇怪了,脱下靴子,发现了小木鹿。父亲和他的许多朋友都笑了。——傻孩子!你怎么不会说?”
  母亲笑了,我也伏在她的膝上羞愧的笑了。——回想起来,她的质问,和我的羞愧,都是一点理由没有的。十几年前事,提起当面前事说,真是无谓。然而那时我们中间弥漫了痴和爱!
  “你最怕我凝神,我至今不知是什么缘故。每逢我凝望窗外,或是稍微的呆了一呆,你就过来呼唤我,摇撼我,说:
  ‘妈妈,你的眼睛怎么不动了?’我有时喜欢你来抱住我,便故意的凝神不动。”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也许母亲凝神,多是忧愁的时候,我要搅乱她的思路,也未可知。——无论如何,这是个隐谜!
  “然而你自己却也喜凝神。天天吃着饭,呆呆的望着壁上的字画,桌上的钟和花瓶,一碗饭数米粒似的,吃了好几点钟。我急了,便把一切都挪移开。”
  这件事我记得,而且很清楚,因为独坐沉思的脾气至今不改。
  当她说这些事的时候,我总是脸上堆着笑,眼里满了泪,听完了用她的衣袖来印我的眼角,静静的伏在她的膝上。这时宇宙已经没有了,只母亲和我,最后我也没有了,只有母亲;因为我本是她的一部分!
  这是如何可惊喜的事,从母亲口中,逐渐的发现了,完成了我自己!她从最初已知道我,认识我,喜爱我,在我不知道不承认世界上有个我的时候,她已爱了我了。我从三岁上,才慢慢的在宇宙中寻到了自己,爱了自己,认识了自己;然而我所知道的自己,不过是母亲意念中的百分之一,千万分之一。
  小朋友!当你寻见了世界上有一个人,认识你,知道你,爱你,都千百倍的胜过你自己的时候,你怎能不感激,不流泪,不死心塌地的爱她,而且死心塌地的容她爱你?
  有一次,幼小的我,忽然走到母亲面前,仰着脸问说:
  “妈妈,你到底为什么爱我?”母亲放下针线,用她的面颊,抵住我的前额,温柔地,不迟疑地说:“不为什么,——只因你是我的女儿! ”
  小朋友!我不信世界上还有人能说这句话! “·不·为·什·么”
  这四个字,从她口里说出来,何等刚决,何等无回旋!她爱我,不是因为我是“冰心”,或是其他人世间的一切虚伪的称呼和名字!她的爱是不附带任何条件的,唯一的理由,就是我是她的女儿。总之,她的爱,是屏除一切,拂拭一切,层层的麾开我前后左右所蒙罩的,使我成为“今我”的原素,而直接的来爱我的自身!
  假使我走至幕后,将我二十年的历史和一切都更变了,再走出到她面前,世界上纵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只要我仍是她的女儿,她就仍用她坚强无尽的爱来包围我。她爱我的肉体,她爱我的灵魂,她爱我前后左右,过去,将来,现在的一切!
  天上的星辰,骤雨般落在大海上,嗤嗤繁响。海波如山一般的汹涌,一切楼屋都在地上旋转,天如同一张蓝纸卷了起来。树叶子满空飞舞,鸟儿归巢,走兽躲到它的洞穴。万象纷乱中,只要我能寻到她,投到她的怀里  天地一切都信她!她对于我的爱,不因着万物毁灭而更变!
  她的爱不但包围我,而且普遍的包围着一切爱我的人;而且因着爱我,她也爱了天下的儿女,她更爱了天下的母亲。小朋友!告诉你一句小孩子以为是极浅显,而大人们以为是极高深的话,“·世·界·便·是·这·样·的·建·造·起·来·的! ”
  世界上没有两件事物,是完全相同的,同在你头上的两根丝发,也不能一般长短。然而——请小朋友们和我同声赞美!只有普天下的母亲的爱,或隐或显,或出或没,不论你用斗量,用尺量,或是用心灵的度量衡来推测;我的母亲对于我,你的母亲对于你,她的和他的母亲对于她和他;她们的爱是一般的长阔高深,分毫都不差减。小朋友!我敢说,也敢信古往今来,没有一个敢来驳我这句话。当我发觉了这神圣的秘密的时候,我竟欢喜感动得伏案痛哭!
  我的心潮,沸涌到最高度,我知道于我的病体是不相宜的,而且我更知道我所写的都不出乎你们的智慧范围之外。——窗外正是下着紧一阵慢一阵的秋雨,玫瑰花的香气,也正无声的赞美她们的“自然母亲”的爱!
  我现在不在母亲的身畔,——但我知道她的爱没有一刻离开我,她自己也如此说! ——暂时无从再打听关于我的幼年的消息;然而我会写信给我的母亲。我说:“亲爱的母亲,请你将我所不知道的关于我的事,随时记下寄来给我。我现在正是考古家一般的,要从深知我的你口中,研究我神秘的自己。”
  被上帝祝福的小朋友!你们正在母亲的怀里。——小朋友!我教给你,你看完了这一封信,放下报纸,就快快跑去找你的母亲——若是她出去了,就去坐在门槛上,静静的等她回来——不论在屋里或是院中,把她寻见了,你便上去攀住她,左右亲她的脸,你说:“母亲!若是你有工夫,请你将我小时候的事情,说给我听! ”等她坐下了,你便坐在她的膝上,倚在她的胸前,你听得见她心脉和缓的跳动,你仰着脸,会有无数关于你的,你所不知道的美妙的故事,从她口里天乐一般的唱将出来!
  然后,——小朋友!我愿你告诉我,她对你所说的都是什么事。
  我现在正病着,没有母亲坐在旁边,小朋友一定怜念我,然而我有说不尽的感谢!造物者将我交付给我母亲的时候,竟赋予了我以记忆的心才;现在又从忙碌的课程中替我匀出七日夜来,回想母亲的爱。我病中光阴,因着这回想,寸寸都是甜蜜的。
  小朋友,再谈罢,致我的爱与你们的母亲!你的朋友  冰  心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五日晨,圣卜生疗养院,威尔斯利。通  讯  十  一
  小朋友:
  从圣卜生医院寄你们一封长信之后,又是二十天了。十二月十三之晨,我心酸肠断,以为从此要尝些人生失望与悲哀的滋味,谁知却有这种柳暗花明的美景。但凡有知,能不感谢!
  小朋友们知道我不幸病了,我却没有想到这病是须休息的,所以当医生缓缓的告诉我的时候,我几乎神经错乱。十        三、十四两夜,凄清的新月,射到我的床上,瘦长的载霜的
  白杨树影,参错满窗。——我深深的觉出了宇宙间的凄楚与孤立。一年来的计划,全归泡影,连我自己一身也不知是何底止。秋风飒然,我的头垂在胸次。我竟恨了西半球的月,一次是中秋前后两夜,第二次便是现在了,我竟不知明月能伤人至此!
  昏昏沉沉的过了两日,十五早起,看见遍地是雪,空中犹自飞舞,湖上凝阴,意态清绝。我肃然倚窗无语,对着慰冰纯洁的饯筵,竟麻木不知感谢。下午一乘轻车,几位师长带着心灰意懒的我,雪中驰过深林,上了青山(TheBlueHills)到了沙穰疗养院。
  如今窗外不是湖了,是四围山色之中,丛密的松林,将这座楼圈将起来。清绝静绝,除了一天几次火车来往,一道很浓的白烟从两重山色中串过,隐隐的听见轮声之外,轻易没有什么声息。单弱的我,拚着颓然的在此住下了!
  一天一天的过去觉得生活很特别。十二岁以前半玩半读的时候不算外,这总是第一次抛弃一切,完全来与“自然”相对。以读书,凝想,赏明月,看朝霞为日课。有时夜半醒来,万籁俱寂,皓月中天,悠然四顾,觉得心中一片空灵。我纵欲修心养性,哪得此半年空闲,幕天席地的日子,百忙中为我求安息,造物者!我对你安能不感谢?
  日夜在空旷之中,我的注意就有了更动。早晨朝霞是否相同?夜中星辰曾否转移了位置?都成了我关心的事。在月亮左侧不远,一颗很光明的星,是每夜最使我注意的。自此稍右,三星一串,闪闪照人,想来不是“牵牛”就是“织女”。此外秋星窈窕,都罗列在我的枕前。就是我闭目宁睡之中,它们仍明明在上临照我,无声的环立,直到天明,将我交付与了朝霞,才又无声的历落隐入天光云影之中。
  说到朝霞,我要搁笔,只能有无言的赞美。我所能说的就是朝霞颜色的变换,和晚霞恰恰相反。晚霞的颜色是自淡而浓,自金红而碧紫。朝霞的颜色是自浓而深,自青紫而深红,然后一轮朝日,从松岭捧将上来,大地上一切都从梦中醒觉。
  便是不晴明的天气,夜卧听檐上夜雨,也是心宁气静。头两夜听雨的时候,忆起什么“  第一是难听夜雨!天涯倦旅,此时心事良苦  ”“洒空阶更阑未休  似楚江暝宿,风灯零乱,少年羁旅  ”“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  ”“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等句,心中很惆怅的,现在已好些了。小朋友!我笔不停挥,无意中写下这些词句。你们未必看过,也未必懂得,然而你们尽可不必研究。这些话,都在人情之中,你们长大时,自己都会写的,特意去看,反倒无益。
  山中虽不大记得日月,而圣诞的观念,却充满在同院二十二个女孩的心中。二十四夜在楼前雪地中间的一棵松树上,结些灯彩,树巅一颗大星星,树下更挂着许多小的。那夜我照常卧在廊下,只有十二点钟光景,忽然柔婉的圣诞歌声,沉沉的将我从浓睡中引将出来。开眼一看,天上是月,地下是雪,中间一颗大灯星,和一个猛醒的人。这一切完全了一个透彻晶莹的世界!想起一千九百二十三年前,一个纯洁的婴孩,今夜出世,似他的完全的爱,似他的完全的牺牲,这个彻底光明柔洁的夜,原只是为他而有的。我侧耳静听,忆起旧作《天婴》中的两节:  凝注天空——这清亮的歌声,  珍重的诏语,  催他思索,想只有泪珠盈眼,
    热血盈腔。奔赴着十字架,  奔赴着荆棘冠,
  想一生何曾安顿?  繁星在天,  夜色深深,
  开始的负上罪担千钧!
  此时心定如冰,神清若水,默然肃然,直至歌声渐远,隐隐的只余山下孩童奔逐欢笑祝贺之声,我渐渐又入梦中。梦见冰仲肩着四弦琴,似愁似喜的站在我面前拉着最熟的调子是“我如何能离开你?”声细如丝,如不胜清怨,我凄惋而醒。
  天幕沉沉,正是圣诞日!
  朝阳出来的时候,四围山中松梢的雪,都映出粉霞的颜色。一身似乎拥在红云之中,几疑自己已经仙去。正在凝神,看护妇已出来将我的床从廊上慢慢推到屋里,微笑着道了“圣诞大喜”,便捧进几十个红丝缠绕,白纸包裹的礼物来,堆在我的床上。一包一包的打开,五光十色的玩具和书,足足的开了半点钟。我喜极了,一刹那顷童心来复,忽然想要跑到母亲床前去,摇醒她,请她过目。猛觉一身在万里外!  
  只无聊的随便拿起一本书来,颠倒的,心不在焉的看。
  这座楼素来没有火,冷清清的如同北冰洋一般。难得今天开了一天的汽管,也许人坐在屋里,觉得适意一点。果点和玩具和书,都堆叠在桌上,而弟弟们以及小朋友们却不能和我同乐。一室寂然,窗外微阴,雪满山中。想到如这回不病,此时正在纽约或华盛顿,尘途热闹之中,未必能有这般的清福可享,又从失意转成喜悦。
  晚上院中也有一个庆贺的会,在三层楼下。那边露天学校的小孩子们也都来了,约有二十个。——那些孩子都是居此治疗的,那学校也是为他们开的。我还未曾下楼,不得多认识他们。想再有几天,许我游山的时候,一定去看他们上课游散的光景,再告诉你们些西半球带病行乐的小朋友们的消息——厅中一棵装点的极其辉煌的圣诞树,上面系着许多的礼物。医生一包一包的带下去,上面注有各人的名字,附着滑稽诗一首,是互相取笑的句子,那礼物也是极小却极有趣味的东西。我得了一支五彩漆管的铅笔,一端有个橡皮帽子,那首诗是:  必有一日犯了医院的规矩,
    墨水沾污了床单。
  给你这一支铅笔,还有橡皮,  好好的用罢,
  可爱的孩子!
  医生看护以及病人,把那厅坐满了。集合八国的人,老的少的,唱着同调的曲,也倒灯火辉煌,歌声嘹亮的过了一个完全的圣诞节。
  二十六夜大家都觉乏倦了,鸦雀无声的都早去安息。雪地上那一颗灯星,却仍是明明远射。我关上了屋里的灯,倚窗而立,灯光入户,如同月光一般。忆起昨夜那些小孩子,接过礼物攒三集五,聚精凝神,一层层打开包裹的光景,正在出神。外间敲门,进来了一个希腊女孩子,她从沉黑中笑道,“好一个诗人呵!我不见灯光,以为你不在屋里呢! ”我悄然一笑,才觉得自己是在山间万静之中。
  自那时又起了乡愁——恕我不写了。此信到日,正是故国的新年,祝你们快乐平安!冰  心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沙穰疗养院。通  讯  十  二
  小朋友:
  满廊的雪光,开读了母亲的来信,依然不能忍的流下几滴泪。——四围山上的层层的松枝,载着白绒般的很厚的雪,沉沉下垂。不时的掉下一两片手掌大的雪块,无声的堆在雪地上。小松呵!你受造物的滋润是过重了!我这过分的被爱的心,又将何处去交卸!
  小朋友,可怪我告诉过你们许多事,竟不曾将我的母亲介绍给你。——她是这么一个母亲:她的话句句使做儿女的人动心,她的字,一点一划都使做儿女的人下泪!
  我每次得她的信,都不曾预想到有什么感触的,而往往读到中间,至少有一两句使我心酸泪落。这样深浓,这般诚挚,开天辟地的爱情呵!愿普天下一切有知,都来颂赞!
  以下节录母亲信内的话,小朋友,试当她是你自己的母亲,你和她相离万里,你读的时候,你心中觉得怎样?
  你多来信,我就安慰多了!十月十八日是想起你来  十月二十七日情,你母亲的心魂,总绕在你的身旁,保护你抚抱你,使你安安稳稳一天一天的过去。十一月九日仿佛你在屋里,未来吃饭似的,就想叫你,猛忆你不在家,我就很难过!十一月二十二日
  你的来信和相片,我差不多一天看了好几次,读了
  好几回。到夜中睡觉的时候,自然是梦魂飞越在你的身旁,你想做母亲的人,哪个不思念她的孩子?  十一月二十六日
  经过了几次的酸楚我忽发悲愿,愿世界上自始至终就没有我,永减母亲的思念。一转念纵使没有我,她还可有别的女孩子做她的女儿,她仍是一般的牵挂,不如世界上自始至终就没有母亲。
  ——然而世界上古往今来百千万亿的母亲,又当如何?且我的母亲已经彻底的告诉我:“做母亲的人,哪个不思念她的孩子! ”
  为此我透澈地觉悟,我死心塌地的肯定了我们居住的世界是极乐的。“母亲的爱”打千百转身,在世上幻出人和人,人和万物种种一切的互助和同情。这如火如荼的爱力,使这疲缓的人世,一步一步的移向光明!感谢上帝!经过了别离,我反复思寻印证,心潮几番动荡起落,自我和我的母亲,她的母亲,以及他的母亲接触之间,我深深的证实了我年来的信仰,绝不是无意识的!
  真的,小朋友!别离之前,我不曾懂得母亲的爱动人至此,使人一心一念,神魂奔赴  我不须多说,小朋友知道的比我更彻底,我只愿这一心一念,永住永存,尽我在世的光阴,来讴歌颂扬这神圣无边的爱!圣保罗在他的书信里说过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是:“我为这福音的奥秘,做了带锁链的使者。”一个使者,却是带着奥妙的爱的锁链的!小朋友,请你们监察我,催我自强不息的来奔赴这理想的最高的人格!
  这封信不是专为介绍我母亲的自身,我要提醒的是“母亲”这两个字。谁无父母,谁非人子?母亲的爱,都是一般;而你们天真中的经验,却千百倍的清晰浓挚于我!母亲的爱,竟不能使我在人前有丝毫的得意和骄傲,因为普天下没有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小朋友,谁道上天生人有厚薄?无贫富,无贵贱,造物者都预备一个母亲来爱他。又试问鸿镑初辟时,又哪里有贫富贵贱,这些人造的制度阶级?遂令当时人类在母亲的爱光之下,个个自由,个个平等!
  你们有这个经验么?我往往有爱世上其他物事胜过母亲的时候。为着兄弟朋友,为着花鸟虫鱼,甚至于为着一本书一件衣服,和母亲违拗争执。当时只弄娇痴,就是母亲,也未曾介意。如今病榻上寸寸回想,使我有无限的惊悔。小朋友!为着我,你们自此留心,只有母亲是真爱你的。她的劝诫,句句有天大的理由。花鸟虫鱼的爱是暂时的,母亲的爱是永远的!
  时至今日,我偶然觉悟到,因着母亲,使我承认了世间一切其他的爱,又冷淡了世间一切其他的爱。
  青山雪霁,意态十分清冷。廊上无人,只不时的从楼下飞到一两声笑语,真是幽静极了。造物者的意旨,何等的深沉呵!把我从岁暮的尘嚣之中,提将出来,叫我在深山万静之中,来辗转思索。
  说到我的病,本不是什么大症候,也就无所谓痊愈,现在只要慢慢的休息着。只是逃了几个月的学,其中也有幸有不幸。
  这是一九二三年的末一日,小朋友,我祝你们的进步。
  冰  心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青山沙穰。
  读者》。)1924年倦  旅
  灯已灭了,
    残花只管散着余香。欹枕处——  只一两声飞雨
    打着窗户。听到此时,
    一切的心都淡了!  朝霞已生,  镑镑里——  一颗曙星  躲避天光似的
    穿着乱云飞走。
  好辛苦的路途呵!看到此时
    一切的心都淡了!  怒潮般的山风——
  这样的别离!山外隆隆的车声,
    不知又送谁人远去。听到此时,
    一切的心都淡了!
    寄与了倦慵的人!
  事违初意皆如此!一书在手,  湖光睡去,  星辰渐生——看到此时
    一切的心都淡了!
  一九二四年一月二日,青山沙穰。
  情》。)寄小读者通讯十三
  亲爱的母亲:
  这封信母亲看到时,不知是何情绪。——曾记得母亲有一个女儿,在母亲身畔二十年,曾招母亲欢笑,也曾惹母亲烦恼。六个月前,她竟横海去了。她又病了,在沙穰休息着。
  这封信便是她写的。
  如今她自己寂然的在灯下,听见楼下悠扬凄婉的音乐,和阑旁许多女孩子的笑声,她只不出去。她刚复了几封国内朋友的信,她忽然心绪潮涌,是她到沙穰以来,第一次的惊心。
  人家问她功课如何?圣诞节曾到华盛顿纽约否?她不知所答。
  光阴从她眼前飞过,她一事无成,自己病着玩。
  她如结的心,不知交给谁慰安好。——她倦弱的腕,在碎纸上纵横写了无数的“算未抵人间离别! ”直到写了满纸,她自己才猛然惊觉,也不知这句从何而来!
  母亲呵!我不应如此说,我生命中只有“花”,和“光”,和“爱”,我生命中只有祝福,没有咒诅。——但些时的怅惘,也该觉着罢!些时的悲哀而平静的思潮,永在祝福中度生活的我,已支持不住 。看!小舟在怒涛中颠簸,失措的舟子,抱着樯竿,哀唤着“天妃”的慈号。我的心舟在起落万丈的思潮中震荡时,母亲!纵使你在万里外,写到“母亲”两个字在纸上时,我无主的心,已有了着落。
  一月十日夜。
  昨夜写到此处,看护进来催我去睡。当时虽有无限的哀怨,而一面未尝不深幸有她来阻止我,否则尽着我往下写,不宁的思潮之中,不知要创造出怎样感伤的话来!
  母亲!今日沙穰大风雨,天地为白,草木低头。晨五时我已觉得早霞不是一种明媚的颜色,惨绿怪红,凄厉得可怖!
  只有八时光景,风雨漫天而来,大家从廊上纷纷走进自己屋里,拚命的推着关上门窗。白茫茫里,群山都看不见了。急雨打进窗纱,直击着玻璃,从窗隙中溅进来。狂风循着屋脊流下,将水洞中积雨,吹得喷泉一般的飞洒。我的烦闷,都被这惊人的风雨,吹打散了。单调的生活之中,原应有个大破坏。——我又忽然想到此时如在约克逊舟上,太平洋里定有奇景可观。
  我们的生活是太单词了,只天天随着钟声起卧休息。白日的生涯,还不如梦中热闹。松树的绿意总不改,四围山景就没有变迁了。我忽然恨松柏为何要冬青,否则到底也有个红白绿黄的更换点缀。
  为着止水般无聊的生活,我更想弟弟们了!这里的女孩子,只低头刺绣。静极的时候,连针穿过布帛的声音都可以听见。我有时也绣着玩,但不以此为日课;我看点书,写点字,或是倚阑看村里的小孩子,在远处林外溜冰,或推小雪车。有一天静极忽发奇想,想买几挂大炮仗来放放,震一震这寂寂的深山,叫它发空前的回响。——这里,做梦也看不见炮仗。我总想得个发响的东西玩玩。我每每幻想有一管小手枪在手里,安上子弹,抬起枪来,一扳,砰的一声,从铁窗纱内穿将出去!要不然小汽枪也好,  但这至终都是潜伏在我心中的幻梦。世界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能任意的破坏沙穰一角的柔静与和平。
  母亲!我童心已完全来复了。在这里最适意的,就是静悄悄的过个性的生活。人们不能随便来看,一定的时间和风雪的长途都限制了他们。于是我连一天两小时的无谓的周旋,有时都不必作。自己在门窗洞开,阳光满照的屋子里,或一角回廊上,三岁的孩子似的,一边忙忙的玩,一边呜呜的唱,有时对自己说些极痴的话。休息时间内,偶然睡不着,就自己轻轻的为自己唱催眠的歌。——一切都完全了,只没有母亲在我旁边!
  一切思想,也都照着极小的孩子的径路奔放发展:每天卧在床上,看护把我从屋里推出廊外的时候,我仰视着她,心里就当她是我的乳母,这床是我的摇篮。我凝望天空。有三颗最明亮的星星。轻淡的云,隐起一切的星辰的时候,只有这三颗依然吐着光芒。其中的一颗距那两颗稍远,我当他是我的大弟弟,因为他稍大些,能够独立了。那两颗紧挨着,是我的二弟弟和小弟弟,他两个还小一点,虽然自己奔走游玩,却时时注意到其他的一个,总不敢远远跑开,他们知道自己的弱小,常常是守望相助。
  这三颗星总是第一班从暮色中出来,使我最先看见;也是末一班在晨曦中隐去,在众星之后,和我道声“暂别”;因此发起了我的爱怜系恋,便白天也能忆起他们来。起先我有意在星辰的书上,寻求出他们的名字,时至今日,我不想寻求了,我已替他们起了名字,他们的总名是“兄弟星”,他们各颗的名字,就是我的三个弟弟的名字。
  我灵魂里三颗光明喜乐的星。温柔的,  无可言说的,
    灵魂深处的孩子呵! ——《繁星》四
  如今重忆起来,不知是说弟弟,还是说星星! ——自此推想下去,静美的月亮,自然是母亲了。我半夜醒来,开眼看见她,高高的在天上,如同俯着看我,我就欣慰,我又安稳的在她的爱光中睡去。早晨勇敢的灿烂的太阳,自然是父亲了。他从对山的树梢,雍容尔雅的上来,他又温和又严肃的对我说:“又是一天了! ”我就欢欢喜喜的坐起来,披衣从廊上走到屋里去。
  此外满天的星宿,那是我的一切亲爱的人。这样便同时爱了星星,也爱了许多姊妹朋友。——只有小孩子的思想是智慧的,我愿永远如此想;我也愿永远如此信!
  窗外仍是狂风雨,我偶然忆起一首诗:题目是《小神秘家》是LouisUntermeyer做的,我录译于下;不知当年母亲和我坐守风雨的时候,我也曾说过这样如痴如慧的话没有?
  TheYoungMystic
  Wesattogethercloseandwarm,
  MylittletiredboyandI—
  Watchingacrosstheeveningsky
  Thecomingofthestorm.Norumblingsrose,nothunderscrashed,
  Thewest-Windscarcelysangloud;
  Butfromahugeandsolidcloud
  Thesummerlightningflashed,Andthenhewhispered“Father,Watch;
  IthinkGodAsgoingtolightHismoon”——
    “AndWhen,myboy”—“Ohverysoon:
  IsawHimstrikeamatch! ”
  大意是:  很暖和的相挨的坐着,  凝望着薄暮天空,
  风雨正要来到。  西风也不着意的吹;  只在屯积的浓云中,
  有电光闪烁。
  这时他低声对我说:“父亲,看看;
    我想上帝要点上他的月亮了——”
    “孩子,什么时候呢  ”“呀,快了。
  我看见他划了取灯儿! ”
  风雨仍不止。山上的雪,雨打风吹,完全融化了。下午我还要写点别的文字,我在此停住了。母亲,这封信我想也转给小朋友们看一看,我每忆起他们,就觉得欠他们的债。途中通讯的碎稿,都在闭璧楼的空屋里锁着呢。她们正百计防止我写字,我不敢去向她们要。我素不轻许愿,无端破了一回例,遗我以日夜耿耿的心;然而为着小孩子,对于这次的许愿,我不曾有半星儿的追悔。只恨先忙后病的我对不起他们。——无限的乡心,与此信一齐收束起,母亲,真个不写了,海外山上养病的女儿,祝你万万福!冰  心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一日,青山沙穰。通讯十四
  我的小朋友:
  黄昏睡起,闲走着绕到西边回廊上,看一个病的女孩子。
  站在她床前说着话儿的时候,抬头看见松梢上一星朗耀,她说:“这是你今晚第一颗见到的星儿,对它祝说你的愿望罢! ”——同时她低低的度着一支小曲,是:
  StarlightStarbright
  FirststarIseeto-nightWishImayWishImight
  HavethewishIwishtomight小朋友:这是一支极柔媚的儿歌。我不想翻译出来。因为童谣完全以音韵见长,一翻成中国字,念出来就不好听,大意也就是她对我说的那两句话。——倘若你们自己能念,或是姊姊哥哥,姑姑母亲,能教给你们念,也就更好。——她说到此,我略不思索,我合掌向天说:“我愿万里外的母亲,不太为平安快乐的我忧虑! ”
  扣计今天或明天,就是我母亲接到我报告抱病入山的信之日,不知大家如何商量谈论,长吁短叹;岂知无知无愁的我,正在此过起止水浮云的生活来了呢!
  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我寄给国内朋友一封信,我说:“沙穰疗养院,冷冰冰如同雪洞一般。我又整天的必须在朔风里。
  你们围炉的人,怎知我正在冰天雪地中,与造化挣命! ”如今想起,又觉得那话说得太无谓,太怨望了,未曾听见挣命有如今这般温柔的挣法!
  生,老,病,死,是人生很重大而又不能避免的事。无论怎样高贵伟大的人,对此切己的事,也丝毫不能为力。这时节只能将自己当作第三者,旁立静听着造化的安排。小朋友,我凝神看着造化轻舒慧腕,来安排我的命运的时候,我忍不住失声赞叹他深思和玄妙。
  往常一日几次匆匆走过慰冰湖,一边看晚霞,一边心里想着功课。偷闲划舟,抬头望一望滟滟的湖波,低头看滴答滴答消磨时间的手表,心灵中真是太苦了,然而万没有整天的放下正事来赏玩自然的道理。造物者明明在上,看出了我的隐情,眉头一皱,轻轻的赐与我一场病,这病乃是专以抛撇一切,游泛于自然海中为治疗的。
  如今呢?过的是花的生活,生长于光天化日之下,微风细雨之中;过的是鸟的生活,游息于山巅水涯,寄身于上下左右空气环围的巢床里;过的是水的生活,自在的潺潺流走;过的是云的生活,随意的袅袅卷舒。几十页几百页绝妙的诗和诗话,拿起来流水般当功课读的时候,是没有的了。如今不再干那愚拙煞风景的事,如今便四行六行的小诗,也慢慢的拿起,反复吟诵,默然深思。
  我爱听碎雪和微雨,我爱看明月和星辰,从前一切世俗的烦忧,占积了我的灵府。偶然一举目,偶然一倾耳,便忙忙又收回心来,没有一次任它奔放过。如今呢,我的心,我不知怎样形容它,它如蛾出茧,如鹰翔空  
  碎雪和微雨在檐上,明月和星辰在阑旁,不看也得看,不听也得听,何况病中的我,应以它们为第二生命。病前的我,愿以它们为第二生命而不能的呢?
  这故事的美妙,还不止此,——“一天还应在山上走几里路”,这句话从滑稽式的医士口中道出的时候,我不知应如何的欢呼赞美他!小朋友!漫游的生涯,从今开始了!
  山后是森林仄径,曲曲折折的在日影掩映中引去,不知有多少远近。我只走到一端,有大岩石处为止。登在上面眺望,我看见满山高高下下的松树。每当我要缥缈深思的时候,我就走这一条路。独自低首行来,我听见干叶枯枝,嘁嘁喳喳在树巅相语。草上的薄冰,踏着沙沙有声,这时节,林影沉荫中,我凝然黯然,如有所戚。
  山前是一层层的大山地,爽阔空旷,无边无限的满地朝阳。层场的尽处,就是一个大冰湖,环以小山高树,是此间小朋友们溜冰处。我最喜在湖上如飞的走过。每逢我要活泼天机的时候,我就走这一条路。我沐着微暖的阳光,在树根下坐地,举目望着无际的耀眼生花的银海。我想天地何其大,人类何其小 。当归途中冰湖在我足下溜走的时候,清风过耳,我欣然超然,如有所得。
  三年前的夏日在北京西山,曾写了一段小文字,我不十分记得了,大约是:
  可以和自然对语。  计划定了
  岩石点头
    草花欢笑。
  造物者!  在我们星驰的前途
  路站上再遥遥的安置下
    几个早晨的深谷!
  原来,造物者为我安置下的几个早晨的深谷,却在离北京数万里外的沙穰,我何其“无心”,造物者何其“有意”?——我还忆起,有“空谷足音”,和杜甫的“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的一首诗,小朋友读过么?我翻来覆去的背诵,只忆得“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这八句来。黄昏时又去了。那时想起的,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归途中又诵“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小朋友,愿你们用心读古人书,他们常在一定的环境中,说出你心中要说的话!
  春天已在云中微笑,将临到了。那时我更有温柔的消息,报告你们。我逐日远走开去,渐渐又发现了几处断桥流水。试想看,胸中无一事留滞,日日南北东西,试揭自然的帘幕,蹑足走入仙宫  
  这样的病,这样的人生,小朋友,请为我感谢。我的生命中是只有祝福,没有咒诅!
  安息的时候已到,卧看星辰去了。小朋友,我以无限欢喜的心,祝你们多福。冰  心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五日